兩個聲音

你比我更喜歡回顧
我比你更渴望前瞻
當兩種意念重合的時候
我突然發現
我們是同一個人的兩種聲音

太陽的手心握著一把金鑰匙
但我們誰也不敢企望
眼前的大山會為我們開門
而無視頭頂虎視眈眈的雲層

你在腦中麻利地勾勒出
這家繁華商場的前生前世
樹下的晾衣繩上
掛著兩個軟木夾子

曾經的衣褲
還有身穿這衣褲的人
都被時光的虎牙咬碎了
連那位曾給你講這故事的人
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借用一個名詞
自己就成了指示代詞
在你弄清什麼是家族相似之前
泛黃的照片已經為故事做了注解

時光在折疊
你總是想,他們多麼不小心
一下子就被夾住了
而且再也無法掙脫出來

最後的友人

許多事情仍然未知
原野白茫茫,去向何方?
然而在幽暗的意識深處
似乎一切都是已知的了

似乎敗下陣來、承認自己的局限
就與洞悉一切建立了親密關係
未知領域就不再那麼不透明
而是只用一句感歎:原來如此!
就不費力地概括了一切

你開始一遍遍欣賞一幅畫:
一付骷髏穿一身連帽黑斗篷
手持一把長柄鐮刀
他在你的注視中跳出畫面
似笑非笑地朝你走來

這位收割者是來取你的首級嗎?
奇怪,你對他已經不懷恐懼了
這個曾收割了無數親友的黑衣人
似乎前來向你報告他們的境況
你平靜地聽他無聲的敘述
心裡竟然升起一種感激之情

從那以後你與他建立了友誼
他每天都和你形影不離
他等身而立的鐮刀
並沒有伸向你的脖子
雖然你知道會有那麼一天

面對這道陰影你加倍地生活
將時光的每一分每一秒
像拉一根橡皮筋那樣拉長了
你只去做值得去做的事

他的鐮刀像一輪彎月
靜靜地照耀你的每一個動作
他已成為黑夜的一部分
你天天枕著他的陰影休眠
又天天清晨精神飽滿地醒來

在日子的參差不齊裡

歲月的差距
在你心裡刻下條條杠杠
它們參差不齊
有的個子高得像籃球明星
有的又矮又瘦
如格列佛遊記中的小人國居民

它們走進時光的民俗學
撞見幾個自喻高尚的名詞
正傲然斜睨一干鄙俗的動詞
詫異最終的勝利者竟然是它們

在數字的朋友圈裡
偶數和素數爭名奪利
文字之間互不買帳
一個版本的運氣
與另一個版本的運氣
爭先恐後闖入你的視域
然後長驅直下
在你心形的廣場駛過坦克車
借你的心跳發出隆隆之音

一陣痙攣和休克之後
你又開始了新的社交季節
現在,你與另一個人彼此凝視
從對方的眸中尋找失去的天空
和寧靜的湖泊,以及
正在渡湖的那一片心形的葉子

追憶

進入這篇回憶錄後
印入眼簾的開篇首句
正啟動一輛紅色救護車
載著模糊的身影駛向醫院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軀體
讓時間後退著移步,一退再退
退到一個綠色坡地,顯示
近景蒙太奇:簇新的嬰兒車裡
蹦跳出一聲聲稚嫩的歡笑

越來越多的記憶攝像探頭
伸入家族史的夾層和細縫
時光無孔不入
你液化自己,滲入骨髓
骨頭變軟,成為柔韌的樹根

牆上泛黃的照片
畫中人倏然走了下來
你疾步迎向少年的自己
卻被一面冰冷的鏡子隔開
你撞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分不清那是自己還是父親

最末一次長途跋涉之後
你臨近一座暮光之城
高大的城門無聲打開
走出一位黑衣王子
你看不清他的臉
但從他黑色的斗篷之上
看到兩顆閃爍的星辰
像是兩個人的眼神在對話
你和父親

委身

斷木漂浮的歲月
單薄的身子浸在夢中
遊歷雲的土地和水的王國
時光的碎片在水面打滑
雲光伸長脖子,鵝嘴顯露
與山頭的洞穴接吻
你的心在垂死和厭惡之外

懸崖邊的雲朵像水仙女
一襲白裙,嫵媚地朝你笑著
你熱情地迎上前去,一腳滑落
但你對夢的私密性早已習慣
並堅持發生學的異質性

時光委身於草原
月色中一陣綠風隆起
孕育一支新歌獻給新的星體
天空,蒲公英的絨球噴吐往事
你忙於每一個細節的脫敏試驗

你的印象前期與印象後期不同
問題常常糾結於:
實體與虛擬,哪一個更真實?
在前期,因果律、道德律被墨守
在後期,胸前空無一物
但是激情的電波暗中湧流
催肥想像力長出並蒂蓮
你從冰冷的現實脫身而出
向著高處飛升,再度證明:
那些看不見的
最終擊敗了看得見的

一天猶如一生

命運的規則如雨如雪
說來就來,滿是野性的擴張
但是,既然是規則
你就無法取消它
只能老老實實地服從它
即使一棵樹不開花也不結果
即使在偏遠的鄉野
公雞叫了三遍,女人仍未起床
也未聞孩子的啼哭
而你所能做的就是忍辱負重

清晨的太陽
從山尖彈出一個紅彤彤的零
你計算著它的三次方
想像在煮沸了的正午
在酒鄉樹蔭裡醉倒的壯漢

當你醒來,已是黃昏
一本回憶錄被塗塗抹抹
不斷改寫細節,不斷糾正時間地點
仍無法保證不被記憶欺騙

晚風纖細的舌尖
把你的耳朵舔得癢癢的
在撓癢中,你驀然想起遺忘了的故事
一場雨後,濃夜的黑潮洶湧澎湃
浪花裡湧出多年前的逝者
手按琴鍵,彈奏你的夢寐

兩個世界

在內部的幽深裡
一個人與一件物事無異
當死盯著一池水中的倒影
就傾倒並液化了自己
就成為一池靜水

而一經出內入外
就自動化了社會人際關係
就進入一個吸鐵石世界
任何行為不再孤立
充滿對肢體語言的預期

兩個世界的交匯處
你撞見命運一襲黑衣
站在一個人灰白的髮際
悠悠吹奏黃昏的橫笛
你哎的一聲疾步上前
卻碰到一層冰冷的玻璃

人與人之間永遠隔著一座巴別塔
你將心形紙條放入漂流瓶
投向墨香馥鬱的書海
企盼在某個黃昏的海灘
被一個遠在天邊的人拾起

至暗之時靈台無計
受困于高坡的黑森林
下坡的退路已被隔斷
太陽在身後矗立起一座火爐

夢的拼圖無論怎樣盡心竭力
也無法還原月光的業力

謎底

腳下泥濘
無數肉身的渴望被踩爛
然而,你尋求的不是某個象徵
而是事物的原始狀態

你在竭力分辨,何為
眼鏡片外的世界和腦顱中的世界
在前者的開麥拉中
一個中年男子牽著兩條小狗
一條是黃狗,另一條是黑狗
它們是男人的二元世界
也是他的二元時間
就是說,人的時間和狗的時間
雙雙列于名利場之外的某個空間

在這個時空中
煩人的X軸和Y軸
連同它們的數學定位統統看不見了
雖然他承認,看不見的不一定不存在
但是,只要騙過了感官
就可以恣意展開腦顱中的畫面了

現在,遛狗的男人換成了女人
從此之後,男人就不再出現了
但是清晨遛狗這件事仍然在繼續
男人的時間消失了
狗的時間仍然在進行

現在,你迫切想要找出
這件事的象徵意義和原始狀態
你想要瞭解男人的蹤跡,以及
他和遛狗女人之間的真實關係

想像某一個時刻

時光奔湧,浩渺無限
但這絲毫不會妨礙
你從中掬起一瞬
將其命名為最後的時刻

在那個時刻
我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包括我的成就和負債
然而,你的卻不能夠是我的
即便是你的微笑和蹙眉
即便是你靜靜的心屋
一根銀針落在地上的聲音

我聽見風中強勁的鼻息
但只能隱約窺見宇宙的下巴
無法看到它的眼睛
我只能從山下粼粼波光的海水
從灌木叢生、曲徑通幽的山洞
去想像它眼眸的廣闊和深邃

那在心裡數數的節拍器
越來越在四季的循環中
在一陣風的腳步中
敲出急促而密集的鼓點
當最後一輪潮聲強勢登陸
大山大海傳來誦經之聲
我的額頭露出沉睡的高原

人生的終點是死亡的起點
但死亡並非靜水一潭
它的整個過程
無不激越著隱形的人生

世界的動靜

一個詞在運動
但這並不表明它是一個動詞
而一個名詞寧靜的家園
隨時可能被出賣,被用如動詞
人生的意義決定於情境
但是最後,取決於怎樣用詞

山脊的耳畔閃過風聲
面對一波波傳言
它不可能充耳不聞
但是它一向舉重若輕
將傳言彙集如蒲公英絨球
置入深邃的山洞孵化

松林被吹得頭髮蓬亂
夜牆中潛伏的聲音不斷發出來
像一個中年婦女在經歷廊橋遺夢
又像一位過世老人呼嚕著水煙
你恍惚,一時無法確定
自己是在夢中抑或仍囿于現實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精靈的造訪往往採取多種方式

飛鳥攪動著空氣
氣候起伏不定
熱浪和寒流在體內不同處錯位
大風從一個人口中傾盆而出
在另一個人心裡盤根錯節
變化一向在你的預料之外
但後來被你擒獲、豢養
成為你的第六感

你一身輕鬆地下山
傳言的口風不再內向
一個神話急於征服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