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

進入這篇回憶錄後
印入眼簾的開篇首句
正啟動一輛紅色救護車
載著模糊的身影駛向醫院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軀體
讓時間後退著移步,一退再退
退到一個綠色坡地,顯示
近景蒙太奇:簇新的嬰兒車裡
蹦跳出一聲聲稚嫩的歡笑

越來越多的記憶攝像探頭
伸入家族史的夾層和細縫
時光無孔不入
你液化自己,滲入骨髓
骨頭變軟,成為柔韌的樹根

牆上泛黃的照片
畫中人倏然走了下來
你疾步迎向少年的自己
卻被一面冰冷的鏡子隔開
你撞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分不清那是自己還是父親

最末一次長途跋涉之後
你臨近一座暮光之城
高大的城門無聲打開
走出一位黑衣王子
你看不清他的臉
但從他黑色的斗篷之上
看到兩顆閃爍的星辰
像是兩個人的眼神在對話
你和父親

委身

斷木漂浮的歲月
單薄的身子浸在夢中
遊歷雲的土地和水的王國
時光的碎片在水面打滑
雲光伸長脖子,鵝嘴顯露
與山頭的洞穴接吻
你的心在垂死和厭惡之外

懸崖邊的雲朵像水仙女
一襲白裙,嫵媚地朝你笑著
你熱情地迎上前去,一腳滑落
但你對夢的私密性早已習慣
並堅持發生學的異質性

時光委身於草原
月色中一陣綠風隆起
孕育一支新歌獻給新的星體
天空,蒲公英的絨球噴吐往事
你忙於每一個細節的脫敏試驗

你的印象前期與印象後期不同
問題常常糾結於:
實體與虛擬,哪一個更真實?
在前期,因果律、道德律被墨守
在後期,胸前空無一物
但是激情的電波暗中湧流
催肥想像力長出並蒂蓮
你從冰冷的現實脫身而出
向著高處飛升,再度證明:
那些看不見的
最終擊敗了看得見的

一天猶如一生

命運的規則如雨如雪
說來就來,滿是野性的擴張
但是,既然是規則
你就無法取消它
只能老老實實地服從它
即使一棵樹不開花也不結果
即使在偏遠的鄉野
公雞叫了三遍,女人仍未起床
也未聞孩子的啼哭
而你所能做的就是忍辱負重

清晨的太陽
從山尖彈出一個紅彤彤的零
你計算著它的三次方
想像在煮沸了的正午
在酒鄉樹蔭裡醉倒的壯漢

當你醒來,已是黃昏
一本回憶錄被塗塗抹抹
不斷改寫細節,不斷糾正時間地點
仍無法保證不被記憶欺騙

晚風纖細的舌尖
把你的耳朵舔得癢癢的
在撓癢中,你驀然想起遺忘了的故事
一場雨後,濃夜的黑潮洶湧澎湃
浪花裡湧出多年前的逝者
手按琴鍵,彈奏你的夢寐

兩個世界

在內部的幽深裡
一個人與一件物事無異
當死盯著一池水中的倒影
就傾倒並液化了自己
就成為一池靜水

而一經出內入外
就自動化了社會人際關係
就進入一個吸鐵石世界
任何行為不再孤立
充滿對肢體語言的預期

兩個世界的交匯處
你撞見命運一襲黑衣
站在一個人灰白的髮際
悠悠吹奏黃昏的橫笛
你哎的一聲疾步上前
卻碰到一層冰冷的玻璃

人與人之間永遠隔著一座巴別塔
你將心形紙條放入漂流瓶
投向墨香馥鬱的書海
企盼在某個黃昏的海灘
被一個遠在天邊的人拾起

至暗之時靈台無計
受困于高坡的黑森林
下坡的退路已被隔斷
太陽在身後矗立起一座火爐

夢的拼圖無論怎樣盡心竭力
也無法還原月光的業力

謎底

腳下泥濘
無數肉身的渴望被踩爛
然而,你尋求的不是某個象徵
而是事物的原始狀態

你在竭力分辨,何為
眼鏡片外的世界和腦顱中的世界
在前者的開麥拉中
一個中年男子牽著兩條小狗
一條是黃狗,另一條是黑狗
它們是男人的二元世界
也是他的二元時間
就是說,人的時間和狗的時間
雙雙列于名利場之外的某個空間

在這個時空中
煩人的X軸和Y軸
連同它們的數學定位統統看不見了
雖然他承認,看不見的不一定不存在
但是,只要騙過了感官
就可以恣意展開腦顱中的畫面了

現在,遛狗的男人換成了女人
從此之後,男人就不再出現了
但是清晨遛狗這件事仍然在繼續
男人的時間消失了
狗的時間仍然在進行

現在,你迫切想要找出
這件事的象徵意義和原始狀態
你想要瞭解男人的蹤跡,以及
他和遛狗女人之間的真實關係

想像某一個時刻

時光奔湧,浩渺無限
但這絲毫不會妨礙
你從中掬起一瞬
將其命名為最後的時刻

在那個時刻
我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包括我的成就和負債
然而,你的卻不能夠是我的
即便是你的微笑和蹙眉
即便是你靜靜的心屋
一根銀針落在地上的聲音

我聽見風中強勁的鼻息
但只能隱約窺見宇宙的下巴
無法看到它的眼睛
我只能從山下粼粼波光的海水
從灌木叢生、曲徑通幽的山洞
去想像它眼眸的廣闊和深邃

那在心裡數數的節拍器
越來越在四季的循環中
在一陣風的腳步中
敲出急促而密集的鼓點
當最後一輪潮聲強勢登陸
大山大海傳來誦經之聲
我的額頭露出沉睡的高原

人生的終點是死亡的起點
但死亡並非靜水一潭
它的整個過程
無不激越著隱形的人生

世界的動靜

一個詞在運動
但這並不表明它是一個動詞
而一個名詞寧靜的家園
隨時可能被出賣,被用如動詞
人生的意義決定於情境
但是最後,取決於怎樣用詞

山脊的耳畔閃過風聲
面對一波波傳言
它不可能充耳不聞
但是它一向舉重若輕
將傳言彙集如蒲公英絨球
置入深邃的山洞孵化

松林被吹得頭髮蓬亂
夜牆中潛伏的聲音不斷發出來
像一個中年婦女在經歷廊橋遺夢
又像一位過世老人呼嚕著水煙
你恍惚,一時無法確定
自己是在夢中抑或仍囿于現實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精靈的造訪往往採取多種方式

飛鳥攪動著空氣
氣候起伏不定
熱浪和寒流在體內不同處錯位
大風從一個人口中傾盆而出
在另一個人心裡盤根錯節
變化一向在你的預料之外
但後來被你擒獲、豢養
成為你的第六感

你一身輕鬆地下山
傳言的口風不再內向
一個神話急於征服世界

追蹤影子

死者的身影在隧道的盡頭
模糊不清,但從未停止晃動
它們像一群鬣狗咬住你的記憶
無時不在表明,那些人並沒有死
只不過改變了存在的方式

紅山茶是他們流淌的鮮血
淅淅瀝瀝的小雨
在他們身上分泌出細密的汗滴
他們躺在空間的深處
行走于湛藍的天空和泥淖的大地
他們每年,每月,甚至每天
都在改變你對世界的感知

風的藍色溪流泛起時光的泡沫
若有若無的影子在移動
一切存在皆取決於你的詮釋
一個處女的畫面
僅僅表明這是一幅處女的畫像?
抑或表明:這畫像是一幅處女作?

只要死死追蹤
抓住記憶的尾巴不放
歷史的覆蓋物就會被溶蝕
真實的原初就能夠還魂

遠程交接

在休止符的五月之末
十月的金風狂瀉不止
事件如唧唧蟲聲鳴響於耳際
它們要麼在清醒地預支
要麼在迷迷糊糊地透支

在我的夢中,主體
分不清自己已移居另一世界
或是仍然滯留於這個世界
抑或從另一個世界
眨眼窺視這個喘息不已的人生?

一隻雷鳥噗噗飛過你的隧道
你尾隨它,進入更大的幽深
你看到時間波光粼粼
無數音符星星點點地跳水
在你寂寥的思緒發出回聲

可以說一切已準備就緒
也可以說一切尚未完成
你劃燃一根火柴
伸向在眼前晃動的問號
目送它成為一條火蛇
飛向天空,化作一道閃電

現在,你與我的界限消失了
在瀟瀟夜雨中,他們融為一體
沿著淚管的秘密通道
走向交響樂的第四樂章

變異

每一種突然
都有可能被時間放緩
最終失去棱角,拋光保存起來
很多時候世界是倒置的
生命的輕重緩急無休止地變臉

當壓力的熊掌摁住你雙肩
歲月被推搡進一座火爐
在烈焰的炙烤中發黑、冒煙
陰森的地獄反倒成為一種恩賜

只須給出不同的語言標籤
就能全然改變人的情緒
進而改變他的行為
連同與之關聯的文化符號

一條老掉牙的道路
柔嫩的腳板在碎石上忍痛
踽踽獨行。而穿皮靴的一隊人
故意將碎石踩得砰然作響
掀起一陣陣敵意的波浪
你們路遇,但不屬於同一階級

當輕快的海風擦乾你的汗水
時光開始催收無息貸款
一隻從黑衣袖伸出的手
乘你不注意時拉黑了黃昏

入窗的月色加速彌漫著
但情境和語境都完全不同了
不再年輕力壯的夜
眸中的星光湧出黃疸病菌
往事破冰,你冷得不停顫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