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视

高高的山岗上
一棵红松与一株冷杉对峙
过去的故事如雾霭飘逸
积郁多年的情愫
到了畅怀倾诉的时候
反而梗塞无语了

他们都已经成熟
他们的孩子也已长大
漫山遍野的子孙
叶子连着叶子
根须连着根须

他们毕竟属于不同种类
有着不同的心理规范
和承传已久的行为模式
许多年后才认清
有些事情是可以让步的
有些则坚决不能退让
除非从尸体上越过界线

在时光的镜框
一直留有他们的合影
回过头去看时
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似乎初恋,就必然
在眼前升起一道薄薄纱幔
所看到的,就必须
一半靠目击,一半靠想象

当一切光环消失
时间脱去外套和内衣
他们才看清对方的苍白
惊诧于肌肤上不同的纹身

回眸

记忆冷至某一点
就会纷纷扬扬地飘雪
皱眉的山峦,耸肩的林子
都不再对年龄无动于衷

玫瑰花床原来只是卧底
被一条路粗暴地剪开
似有什么一去不返
风拉开门
你走出时间

打翻了的五味瓶
即使回收得天衣无缝
也很难再恢复原样
佯装什么也没有发生了

你不再厌烦雨水的梦呓
静静坐在午后的露台
听一个漫长的故事
时而夹着闪电
时而夹着雷鸣

遥远的时光
从一个空空的铁皮匣子
传出钟声、铃声、歌声
粗厚的呼吸
带着乡音的呢喃

天空浮泛
你走出躯壳,回到自己

不仅仅是一种疗法

音乐的分类,为人
提供各种调味和治疗
一支歌听了又听
你成为情感的搜索引擎
能找出每一个微妙之处
自如地转换于其中

但是话语权不容选择
它被赋予,被人性,被机遇
被文化扶植,南橘北枳
并且大有可能成为神话

对于壮士断腕你深信不疑
热腾腾的心灵鸡汤
早已化成了血液
顺着血管涌流成纵横河湖
事业轰轰烈烈,船帆乘风万里

此时如果有人证伪
别指望会得到好报
一个神话被证明是谎言
那也是一个美丽的谎言
信者宁可宽恕神话
也不愿意轻易饶恕证伪者

这等于惊醒一个人的好梦
让他回到血淋淋的现实
重新沦为蛇眼的对象
被无形的蛇身紧紧缠住
被迫说出蛇的语言

新衣

新年的第一天
云未破处的黎明
世界像一条狗
沉默地伏于你脚前
你条件反射地拉拉狗链
像是提醒自己:
该走哪条路?请认清!

根据预先的共识
这一天可冠之以“新”
自上而下,从头到脚
你套上时光的新衣
逢人便说:新年好!
吉祥如意!
也就顺势一滚成为新人

但是在骨子里
你并未受到酒精的招安
十分明白,一切都没有变
(你指的是内部结构
机械产生的表象
并无真正变异)

当然,这一身新衣
也算是一种风度
一种优雅的礼仪吧
起码在这一天
世界和你分外养眼

起码你可以自慰
或者自嘲:
一向不修边幅的人
在这一天,总算
穿上了一件漂亮的新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