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风中

丽质景观露出丑的端倪
一如阳光下的阴影
放出一条条黑黢黢的爬虫
一头头张牙舞爪的黑熊
它们朝你扑来,告诉你不是什么
你在绝境中思考:我到底是谁?

上帝开口的时候
佛并没有知趣地闭嘴
但是沉淀已久的岁月
不一定自动转化成智慧
在清澈的浑沌中,你能分清
自在之物和自为之物的界限吗?

物自体灵活、狡黠,善乔装打扮
对阳光和阴影施展法术
使它们奇特地混合,起化学变化
终于,你发现地图有多种版本
色彩各异,多轴心。你举步维艰

在沙地光秃秃的沉默中
你与风迅速产生共鸣
干燥而脆弱的往事被吹入心底
那些年,肥沃而艰深的四月
沿街长满了迷离的幻影
发出鼠尾草和迷迭香的味道
影子回旋的画外音清澄而神秘
花瓣悄然加入叶子的合唱

无论如何努力
记忆仍然有许多空白
即使将最最不起眼的时间计入
也无法面对空白填充,完满交卷

黄昏的纹理

海浪溅起的惊喜已离你而去
接下来的波澜不惊
为平庸做了最好的注脚
一只海鸥在海岸上空飞来飞去
沙滩上,你手指之下的字迹
潦草而莽撞,像一群蠕动的蚯蚓
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
而且,一些词压迫另一些词
劳苦至死,或娱乐至死
自我怀疑夹杂着隐隐的恐惧
一阵北风在空气中切片
你的日子被一片片切下来
滴着血,然后变得无比苍白
像死亡被冻僵的冰片
存在对于存在者是相对而言的
你常常存在于自己的虚无
却在别人的眼中活泼而笃实
你俯视骨骼间冉冉冒出的蓝烟
惊讶地发现童年矮房的炊烟
你拄着一根肋骨在体内游走
行至一条血管之波簇拥的磨坊
它年轻而古老,藏着旧时代的神话
你从映着星星的水流听见时间的尖叫
急促的短音充满了不确定性
在构思的剧终,也就是你的临终
你将会如何接待一位外星人的造访?
他既是一名古老家族的代言人
又是一位心境打造的青铜骑士
用河流金色的梳子梳着你的黄昏

碎步徐行

你的路标通向一场洪水
水波变成一帧浮世绘
一簇火浪穿过雪环
在岸边抖落成鹅黄的鸡群
一口一口啄时间的结晶

年轮扶摇而上
忘川之波朝你涌来
无数词浮出水面,向你证明
生活毕竟留下了什么
虽然对你,一只微不足道的蚂蚁
出生是卑微的,死亡也是卑微的

泥沙悄无声息沉淀于水底
你仍然坚持升华的超越
在一个放大的眼神里透视将来
在一片树叶的飘落中及时抓住信号
唯一担心的是
死后仍未摆脱苦难的轮回

路面清晰的车辙像长长的电影胶片
你果决阻止了一部故事片的放映
(无需艺术加工,生命已足够凄清)
天空的即兴演奏雷电交加
逝者的画外音次第:愿你幸福如许
但你倦然答道,让我归入你们吧

你相信,一个使用了上千年的词
仍会继续使用下去,但问题是
当它变成符号的时候,你能否识别
它的歧义,而不是死死咬住唯一解释?

你生于一个万物失灵的工匠时代
工具理性在欢庆胜利
而当你无拘释放自己的时候
(自以为进入逻辑的安全内核)
洁白的墙壁就生出无数黑乎乎的眼睛

炫目的光晕

光束干练、精准,手起刀落
削出一个个阴影的浮雕
在夏季,动词被打造得金碧辉煌
而在北风追尾的冬季,你不得不
头顶无数根金针,缩着脖子竖起衣领

灯光中,雨线像被染色的柳条
电波闯入你脆弱的私人领域
你闻到癌细胞潮腐的气味
看见一大堆回忆录手稿漩涡下陷
你的个人史被吸入深邃的黑洞
无数景观的幽灵在那里出没
被遗忘的人和事凝固成一枚炸弹
发誓要炸醒你的记忆

在时间锁定的方形笼子里
日子新得肤浅,只能靠旧事支撑
但是当你迎向那些熟悉的脸庞
又止不住瑟瑟地朝后退却

经过一场浓雾的清洗
光秃秃沙滩只剩下你一个人
你听见一些人的咳嗽声
但只能在迷雾中想象他们的模样
最好的状态莫过于此吧,因为
在人和社会现实之间总是隔着什么
要么是一个具体中介,要么是一个抽象符号

云的牙齿被一场雨刷得更洁白了
碧蓝的牙缝吐露出了一些什么
你感到脸上一阵潮润
像是被一缕冷却的烟圈
盖上刚逝去一年的死亡印章

新年手记

一座云岛悄然飘逝
迂緩移动的天庭
抛锚般抛下一道窄长天梯
混迹于高楼丛林间一条小径
此时,文本的字里行间
甩动的阴影爬出一条黑蛇
加入跌落的暮色,被踏入地
被街灯大把大把金针刺瞎眼睛

爆竹声侵入体内
你的肋骨被反复敲打
奏出金属棒撞击的风铃
一只小鸟匆匆从头顶飞过
叽叽喳喳地告诉你
天堂暂时关闭了!
灯影中,天堂鸟花张开尖嘴
拒绝相信这一阴谋论

你从一朵飘走的云
听见白布包袱内枪械的响动
直到你全然放弃对尽善尽美的投射
抡起一柄作恶的斧头,乱砍乱伐
斩断善与恶之间的绝对界限
重估一切价值体系
唯有此时,你才真正成熟了
(虽然不得不以偏颇为代价)

腹部隆起的白云
挺着光滑而富于弹性的双腿
鸟鸣的合唱声里
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诞生了
一条暗道穿破地面绕了回来
重新变成光明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