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冲击力量:读韩云长诗《一滴琥珀血》

总的印象是,韩云的《一滴琥珀血》写得十分流畅自然,而又集中凝练;专注于“小”的多面体,或者说隐喻的多面体,淋漓尽致地发挥开去,纵向于历史及时间深度,横向扩展至多事物、多向度。小小的蚊子,叮出社会现实这庞然大物身上的血。

蚊子既在琥珀之内,又在琥珀之外。琥珀之内的蚊子很小,琥珀之外的蚊子很大。不是其体形的大,而是其体现出的社会、历史含义之大。诗人通过琥珀之内的蚊子与琥珀之外的蚊子之对比,实现了隐喻和象征中的张力。于是,大与小的不同指向性及两者之间的对立就疏解了,诗意就得到了整合,完成了意义转换,达到一种由语言实现的新的存在。这种贯穿全诗的张力,将蚊子的意象及其象征性表现得十分鲜明。

《一滴琥珀血》以26个英文字母为诗的结构序列,涵盖了东西方世界,具有一种普世意义。这首诗既有形而上学的沉思,也有对社会现实的批判。它们是通过反复对比实现的:大与小的对比,空间与时间的对比。全诗放大了“小”,带出历史,带出社会乃至世界的庞然大物。这种对比串联起全诗的内容,映射出时间的漫漫长河,以及处于历史中的社会现实,横贯了制度、文化、人性等各层面。就哲思而言,可以听见艾略特《荒原》的回声和海德格尔“思与诗”之间的对话。比如,人群中个体的异化,竟然在蚊子身上破除,获得原乡的亲切感,以及被异化湮灭的人之本性的回归(见B)。这首诗集个人经历与集体经历,东方的经历与西方的经历,现实的经历与想象的经历于一体,通过抽象的哲理性和具象的现实思索,揭示出人类普遍的生存状况和精神状况。

众所周知,诗歌是语言的艺术。这首诗充分体现出这一点,其意象的提炼可谓精雕细刻。我一向认为,诗歌艺术在于通过词与词之间的有效组合,来创造意象,传达意义。这种组合绝非随机的组合,而是十分用心的艺术雕琢,是蕴含了感性和理性的诗性直觉的自然流露。惟此才使诗中的形象显得集中,凝练,鲜明。韩云的这首诗在语言方面使人耳目一新,好句可随手拈来,比如:“有一种时间由蚊子繁殖”;“这世界还找不出一种 / 向死而生的绝对,除了蚊子 / 对一滴血的执着”;“用力,用东西半球合掌而击 / 也不足以全歼蚊群 / 地图反而更痒”;等等。这首诗与一些语言苍白、停留在生活表面隔靴搔痒的诗相比,其出类拔萃是显而易见的。

总而言之,韩云的《一滴琥珀血》凝聚了诗人对人性,对历史,对社会,对世界的严肃思考,以小见大,用深度的意象和象征,以及凝练而富有韵律的语言,将一个美丽而苦难的世界呈现于读者面前,引发人们面对并理解自身的存在。韩云的这首力作,是值得大力推荐的。

西藏随想

列车沿着新建的青藏铁路朝青海格尔木方向行驶。我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凝望窗外向后退去的褐黄的草原、冰冻的河流和白雪覆盖的唐古拉山脉。我的耳边响起在拉萨听过的一首歌曲《弦子的传说》。歌中唱道:

有多少人问起弦子的传说
小时候,妈妈曾经告诉我
弦子是天上美丽的彩虹
她把七色融进了我们的生活
……

我起先以为弦子是一位姑娘的名字,但越听越不像。

弦子是高原燃烧的天火
弦子是我们希望的寄托
弦子是雪域深情的袒露
弦子是高原心灵的魂魄
……

弦子在歌中成了无所不在的精灵,她既是美丽圣洁的象征,又是希望和梦想的象征。这些象征在歌中表达得如此鲜明而又带着一丝神秘色彩,使我不由想起美国宗教学家伊利亚德在《神圣与世俗》一书中描述的人在神圣空间与时间中的心灵感受。伊利亚德泛化了宗教情结,把宗教经验视为人类生活方式的一部分。

在我的西藏之行中,有三组场景久久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它们是辽阔的草原和嶙峋的群山;幽暗神秘的佛堂和燃烧不熄的酥油灯;以及面色黝黑,一步一磕头,千里迢迢去拉萨的香客们。我一直在思索,在寻找这些事情之间的联系。

一望无际的高原,天苍野茫。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感到自己和大自然是如此贴近。这是一种亲密,简朴而单纯的关系。人在大自然中远离城市的喧嚣,远离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远离虚伪,欺骗,歧视等等尘世的恶行,仿佛来到一片人间净土。在这里,心灵可以无拘束地诉说,歌喉可以尽情地欢唱,不必提防异化了的人与人,人与世界的种种关系。

然而,青藏高原的自然与我们平时所熟悉的自然是有区别的。青藏高原的自然异常粗犷,喜怒无常,威力慑人,使人在亲密之间又感到一种距离。人在其中被深深震撼,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孤立无援。当高原的气候变得恶劣时,甚至能给人带来一种恐惧。因此,人在高原一方面能够体验到放松和亲切,另一方面又能感到神秘和敬畏。人的心灵在得到慰籍的同时,也对高原升起在一种崇敬。人知道,弥漫于青藏高原的神秘力量是不可征服的,它被一种人不能理解但能够感知的灵气所主宰。人在这种灵气的主宰中看到了神圣。

这种对高原的敬畏也可以从高原粗糙恶劣的生存条件中得到说明。在物质条件匮乏的高原,要对付寒冷的气候不是一件易事。茫茫草原和光秃的山上看不见树木,也没有别的燃料,于是藏民们将牛粪晒干储存起来,作为煮食和取暖的工具。生存的艰辛和生命的脆弱,教会了人敬畏上天。

有一天从羊八井回拉萨的路上,我们遇到五位藏族妇女。她们磕着五体投地的等身头,一看即知是去拉萨的香客。旅游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我们下车后好奇地向她们问这问那。她们的汉语水平有限,只能作简单的回答。我们把钱递给一位年轻姑娘,她没有拒绝。上车后,游客中的老徐说:“真是太愚昧了,蠢得要命!”另一位游客也附和着,说了类似的话。导游闻后,沉着而缓慢地说:“这是信仰啊!”我顿时对导游生出几分敬意。独处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信仰的力量是多么奇特啊。那些朝圣者的面色是那么安详,柔和,温顺的表情里流露出坚韧和希望。她们专注于心中要实现的愿望,一步一磕头,在灼烈的阳光下沿着漫长的青藏公路向拉萨行进。她们的脚步驮着生存的重负,她们的目光燃烧着希望之火。需要怎样的信心,才能走完这段路程?要有怎样的毅力,才能将注意力从对物质生活的追求转向生命的终极关怀?望着她们瘦削的身影,我十分渴望理解她们的行为和精神世界,我不愿把“愚昧无知”这样的字眼随意加在她们身上。我宁愿将这样的字眼解释成单纯。对于她们来说,在向往已久的菩萨面前,在酥油灯金黄色的火光中,献上自己虔敬的俯拜和平日省吃俭用而储蓄的金钱,该是一种多么大的精神快乐啊。朝圣本身是一种仪式–一种生命的仪式。在这种仪式中,人的生命得到了升华。也许今后的日子里,当高原的暴风雪向她们简陋的小屋袭来的时候,当疾病和痛苦象石头无情地砸向她们的时候,当厄运向她们张开血盆大口的时候,她们的心会因信仰和希望而变得平静,不会惊惶失措,不会怨天尤人。

其实,虽然文化习俗不同,我们也许和她们一样,也在寻找灵魂的安歇之处,也在追求自己的精神家园,尤其是在这个充满焦虑和失落的物质世界。我们渴望回家,渴望找到生活中的支点,找到生命的意义。

在布达拉宫,我曾经为眼前所见感慨不已。那些佛像,那些经幡,那种鲜丽厚重的色彩,那种精致细腻的布局,在神秘的佛堂中,在酥油灯火苗的影幢中,组成了一个五彩缤纷的世界。那像是一种幻境,然而又的确是在眼前闪烁的真实。这是人类伟大的想象力吗?我不禁在一刹那间变得恍惚起来。对于在佛像前双手合十,俯身下拜的善男信女来说,对于那些在北风呼啸中走出简陋小屋的劳作者来说,这些佛像佛灯就预示着一个大放光明的极乐世界。一旦站在佛像面前,他们就获得了宽慰和保证,他们坚信那个闪闪发光的极乐世界决非与自己无关。我在想:如果去掉这些佛像,去掉这些酥油灯,去掉这座佛堂,那会出现什么样的情景呢?那将犹如天上的星辰和月亮突然消失了,人们会因眼前一片漆黑而看不到任何希望,生命将变得毫无意义,成为行尸走肉和不堪忍受的苦刑。

我想起美国一所著名私立大学人文各系的选课中,宗教学被列为必修课。其理由是不管从正面看还是从反面看,宗教在人类文化及社会生活中所产生的影响和所起的作用都是不容忽视的。我十分赞同这种看法。不了解宗教,我们就无法全面理解人类的历史和文明。

我未曾想到自己的首次西藏之旅会是在冬季,而不是在格桑花开遍草原的夏天。同团的几位游客因饱受高原反应的折磨表示着后悔,说以后再也不来西藏了。我也因高原反应在夜间头痛得难以入睡,不得不起来服止痛药。但此刻在我的脑海中,那拂过草原的风仍在向我招手;那蓝色的苍穹和白色的雪峰仍与阳光一起进入我的眼帘,仿佛是在邀请我再次漫步于雅鲁藏布江和拉萨河畔,再去拉萨街头听一遍《弦子的传说》,再次走进幽暗的佛堂,让心屝被长明的酥油灯点亮。

在诗意中回忆

诗集《时间的乡愁》自序

从前年下半年起至去年年末,我一直在思索诗与时间这个主题,并且试图用诗意中的回忆来感受时间的流动。作为结果,就有了这本诗集里的诗。

在荷马笔下,海上漂泊的奥德修斯常常忆起故乡的羊群和葡萄园。他历尽艰辛,终于回到了梦寐以求的家乡。而作为这一历险记的读者,我们却被放逐于时间的沧海,怀着一腔永远的乡愁。

乡愁是地域性的,也是时间性的,但最后的归结仍是时间性的。时间是浪潮,潮退之后,留下沙滩上的贝壳,成为我们的记忆。时间是我们温馨的故乡,也是引起我们恐慌的敌人。我们总是企图挣脱时间的束缚,但终于发现,颓然倒下的只能是我们。我们对时间爱恨交织。

因为有了限制,我们开始寻找。我们不愿意被遗忘俘获而漏掉那些亲历的生命点滴。我们像被逐出伊甸园的亚当和夏娃,明知回不去了,却无法停止回忆。仿佛有一团金色的光焰,在我们朝失去的乐园回眸的瞬间,紧紧地裹住我们,使我们感到温暖,感到生命豁然开朗。

我们在诗意中寻找自我的历史性,无论这个自我是单独的自我,还是由单独的自我依据某些共同特征结成的群体。曾在,今在,将来三者不可分割,在我们的行为和思维中呈现出时间性。当我们的目光过久停留在当下,我们便忽视了时间性的其它方面,我们的存在就显得单薄,不具备思的深度和时间的纵深感,似乎生命中缺少了什么。直到把时间的所有方面放在一起感受时,我们的心灵才变得丰满起来。

从时间的角度看,超越现在不一定单纯指向未来,也可以指向过去。一旦这种超越完成,我们的现在便被拉长了,我们就在回忆中实现了时间的纵深感。当我们将诗意的眼光转向自然,我们会有诗化的自然;同样,当我们将诗意的眼光转向过去,我们也会有诗化的过去。诗意一旦进入时间,时间纵深的小路上就开满了五颜六色的花朵,它高高的城墙上就爬满了水珠晶莹的紫藤。当诗意在回忆中漫游,我们就进入时间的深度,获得一种超越现在的立体感,一种凝重的历史感。

回忆不光是找寻过去的场景,也是在寻找那个场景中的自己。在诗意的回忆中,作为此在的我与过去的我彼此观照,岁月的尘烟被拂去,过去的我变得越来越清晰。最后,在某个唤起记忆的事件或场景中,两个我重合在一起,逝去的昨日重现。并且,不断缠绕自己的“我是谁?”的问题也得到了答复,因为被寻找到的过去是一面镜子,我们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过去与现在之间的有机联系。我们于是理解了时间,我们单向度的当下变成了丰厚的当下。

在诗意中回忆,这本身就是一个充满美的体验和梦幻的过程。通过对诗化了的过去的观照,我们体验着往事的升华,窥到生命中的美,犹如从具体的美的对象看到了柏拉图所说的美的理念。在这样的瞬间,所有物理时间造成的差别消失了,往事和梦的差别消失了,回忆与想象的差别也消失了,只感到诗意载着我们在过去与现在的浑然一体中神游,只觉得一种超越了时间的充实感溢满心间。这幅图景既是具象的,也是抽象的,是具象和抽象的水乳交融。因为诗中的意象,不仅仅是回忆,也是想象。可以说,是诗意连接了过去和现在,诗意在往事和回忆中抽象而出,带给我们一个美好的情感世界。这个世界中哪些是历史的真实,哪些是想像的真实,我们不去作区分。

因此,当我们在生命的冬天回忆春天时,寒冷的存在就顿时充满了暖意。当我们在夕阳西下,暮色降临的怅然中向清晨的白桦树和婉转的鸟啼投去一缕思念,昏暗的云天便出现了夺目的光亮。回忆是生命对时间的眷恋,是诗性直觉在美的森林中漫游,是灵与肉的琴弦上发出的悦耳的和声。

这一刻,我们像歌德笔下的浮士德,忍不住叫一声:真美啊!

2010年3月14日 记于南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