潰瘍

被咬了一口之後
生活就完全改變模樣了
在白乎乎的潰瘍創面
有多股暗流在較量
而你竟然找不到替罪羊

思想的潰瘍在畫面之外暗殤
這道心靈的撕裂
使彌合成為一樁艱難之事
那光滑的嘴唇說出的溫柔
那輕盈如燕子一樣飛翔的思緒
都因潰瘍的發散而痛不欲生

巨大的火山口,一波又一波
向外噴射烈焰,嘴唇
在熊熊燃燒的心裡被砸出一個洞
強行讓出話語權
順著洞朝下走,會看見一個火山湖
湖水蕩漾,閃著詭異的眸光
望著湖畔的石頭
你揣摩被潰瘍藏起的牙印

想要做的事情被咬缺之後
竟一時不知如何安排下一步了
像馬克. 吐溫筆下的哈克
不斷糾結於:去告發逃亡的黑奴
還是背叛主日誦讀的經文
讓逃犯繼續逃亡?
在人生的每一個關口,你都必須
在服從和叛逆之間進行選擇
而你如何選擇,就說明了你是誰

潰瘍在舌下的火山口等你
你本能地躲避災難
回到熟悉的傳統社會,等待治癒
不過,你從不擔心社稷的潰瘍發作
因為在芸芸眾生中
總會找到幾隻替罪羊的

對話

這場對話也許發生在兩個人之間,也許只在一個人的心底進行。不必記錄哪些話是誰說的,只需讓對話的要點,如潑灑在宣紙的墨蹟,自行暈開。

理想主義者看見曙光與彩雲。他們說,苦難不過是一場暫時的噩夢,遺忘終將消解扭曲的傷痛。只要從夢中醒來,繁花似錦的遠方就在眼前;溫暖的陽光會融化人性中的冰霜,人們將懷著純潔的善意,共同構築一個沒有苦難的世外桃源。

如果這只是某種個人選定的生活軌跡,那就無可非議。唐吉訶德選擇了行俠,包法利夫人選擇了愛情。然而,當這美好的願望化作嚴密的社會工程,當抽象的標準將世人強行塞入兩個陣營,一邊是代表未來的“進步”,一邊是註定被消滅的“落後”,神聖的使命便蒙上了陰翳。為何那些懷著純潔與崇高動機建造的基石,最終落成的,卻是荒原的殘酷與血腥?

一邊是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人們辛勤勞動,要建造一座水晶屋,在其中享受沒有苦難的平等生活;另一邊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記》對理想主義的解構: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足以證明,水晶屋的理想無法實現。世界如此骯髒,充滿了塵埃;任何潔淨都會被污染,一切拔高都會被拉下,還原為日常生活的苦難。

一些人的幸運,從不表明苦難已經消失。你即使沒有生活在苦難之中,也會生活在苦難的陰影和這陰影所散發的無垠的不確定中。苦難是生活的別名,你無法擺脫苦難。而烏托邦,只會使苦難更加深重 — 不過是在已有的鎖鏈之上,再增加一條新的。你很難說,理性主義的宗教,就一定超越了古老的宗教。或許只是因為,那麼多人擠在一起經歷苦難,吸引了魔鬼的全部注意力,他才暫時沒有空閒來折磨你。

貨 幣

你不說貨幣,只說金錢
它是金色火狐,在一棵樹下伏爪
靜若岩石,動若閃電
死死盯住能向它委身的過客

後來,它輪回為一棵搖錢樹
樹葉叮叮噹當,引來無數貪婪的目光
曾幾何時,它被世人尊稱為孔方兄
一枚沉實的銅錢在空中拋落
砸中誰,誰就接受了命運的繡球

它是無冕君主
在巡視的疆域,萬物趨之若鶩
它並非無所不能,卻勝似萬能
它時常兇相畢露,大聲呵斥衣衫襤褸
卻喜歡披一件隱身衣,在欲望大街挑選寵兒
如今,它在電子世界學會了隱身
順著黑乎乎的電纜暗度陳倉
在電波的奔湧和閃爍中
它的資本權力長成了利維坦

它能輕易施行魔法
讓泥潭裡的醜小鴨,搖身變為美麗的公主
它在花花綠綠的都市引領文化時尚
當繁華落盡,它任由破產的寒風刮出人的骨髓

你曾啐著唾沫數落它的罪狀
可剛一轉身,又情不自禁投入它的懷抱
吮吸香甜的乳汁,獲取信任與共識

你對它愛恨交織
它在你年輕時奪走了你的情人
卻也遞給你一張通往自由的通行證
從此,你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遠走高飛,像一隻淩空拍翅的蒼鷹

凝視水波

對河流的研究
本質上是對時間的考古
流體力學在幽暗的水底挖掘
咕咕的泡沫上升至水面
無數碎裂的晶體,相互撞擊
脆響著,將你拋回那個明亮的彈子房
你擊出的小球,正順滑地墜入洞口

重型卡車的嘹亮喇叭聲
被浪頭卷走,在激流中一瀉而下
那個黃昏驛站浮出水面,重現眼前:
滋滋冒油的漢堡、溫熱的炸薯條
一大杯泛著泡沫、渾濁的可口可樂
多麼像河流下游,暴雨洗劫後的泥塘

發佈的事實,不斷被流水充值
在泡沫裡膨脹、發酵,篡改自身
那場躲避瘟疫的《十日談》
隨著故事的流傳,拉長成了百日敘事
然後不知不覺改變了敘述者性別
匯入細水長流的《一千零一夜》

水底隱匿著一位元密碼編寫者
他用波紋寫下無人能破譯的亂碼
而他自己,早已順著泛白的逝波消隱
擠牙膏一般擠出的文字
在失語的岸邊,無法描述這巨大的荒誕
那貼在患處的蒼白情感
隔著一層薄膜的冷漠,還可救藥嗎?

見證者

風很快就順從了陽光,
它的涼意被萬箭射穿。
它交出被自己撫慰過的大地,
對草木身上火辣辣的鞭痕,
不再懷著柔情的安慰。

它沉默,退卻,不再堅持
揚善抑惡的快言快語,
不再撩起故人身上的煙草味,
少女唇際熏香的故事。
那芬芳的波浪,已無蹤無影。

……

歲月從不承諾什麼,
你也別指望在生者與死者之間,
能訂立什麼合理的契約。
你搜索枯腸得來的一切,
終究會消失於風言風語的歧義。

可你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
一隻白鴿嘴裡銜著的,
不再是橄欖枝,
而是血淋淋的內臟。

那麼,就請回答我:
穿過玫瑰柵欄的晚風啊,
你會幫失神的母親找回逝去的孩子嗎?
你會替一個骨質疏鬆的老人
拾起遺失在路上的記憶嗎?

舊時光的火車冒著白煙,
已經轟隆隆地駛出了月臺。
而現在,一切都是靜悄悄的,
好運厄運之去留也是靜悄悄的,
留下足夠的空間,
讓你沉思,讓你伸出雙手撫摸
眼前滑溜溜逝去的一切:
包括殺戮的和被殺戮的,
拒絕和被拒絕的,
沉默的和被沉默的。

似乎地獄的罪犯已刑滿釋放,
其鬼魂正控制著當今世界。
無數普通百姓的生活,
和殘忍的國家機器。
對他們的懲罰,
又該怎樣寄託于來世的希冀?

感受欲望

他用不著與你近距離對視
就能看到你眸中的欲望
正面向燥熱的空氣跳小步舞
他能目擊,欲望的清晨和黃昏
如何被一根蠟燭點燃
如何被分門別類
掛在寬敞的衣櫥裡
放在光滑細軟的匣中
置入窗外丁香樹下的神龕

他在體內大廳聽見欲望的佈道
用紫羅蘭的音色,噴泉波湧的語調
編織一個美麗的太陽光環
他能分辨這些欲望從何處發出
在哪些人身上挑唆一場青春期反叛
它們如何滴下晶瑩的露水
沁入一個人的胸腔,滋潤他的陶醉

他見證欲望如何被人追逐不休
到手之後,他們便走失了自己
分不清欲望和本我的區別
他熟知你的傲慢與困惑
他看到欲望在賽道瘋狂奔跑
為了跑過別人你犧牲了器官的健康
在中年的鼎盛期倒下
蜷縮奄奄一息的病體躺在床上
無法享受欲望得勝的甘醇酒漿

他看到欲望被風吹來又被流水卷走
而你,聽見廣播裡傳來聲音說:
欲望號街車的旅客們注意
請抓緊時間趕快上車

追憶

進入這篇回憶錄後
印入眼簾的開篇首句
正啟動一輛紅色救護車
載著模糊的身影駛向醫院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軀體
讓時間後退著移步,一退再退
退到一個綠色坡地,顯示
近景蒙太奇:簇新的嬰兒車裡
蹦跳出一聲聲稚嫩的歡笑

越來越多的記憶攝像探頭
伸入家族史的夾層和細縫
時光無孔不入
你液化自己,滲入骨髓
骨頭變軟,成為柔韌的樹根

牆上泛黃的照片
畫中人倏然走了下來
你疾步迎向少年的自己
卻被一面冰冷的鏡子隔開
你撞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分不清那是自己還是父親

最末一次長途跋涉之後
你臨近一座暮光之城
高大的城門無聲打開
走出一位黑衣王子
你看不清他的臉
但從他黑色的斗篷之上
看到兩顆閃爍的星辰
像是兩個人的眼神在對話
你和父親

新桃花源記

豎琴在你的潛意識奏響一曲
這應該就是桃花源的大門了
(很像加州大學伯克利校區的大門)
春深在一個夢裡,你去深山做客
與一頭老虎、一隻豹子為鄰
看著它們閃電般敏捷、瘦身
躍上山頭,在玻璃客廳外留影,而
一旦你定睛,它們就變成了貓和狗
(要麼你具有火眼金睛
要麼這是一場語義學騙局)

山居主人是你的大學同學
但他的形象不斷從這個人變成另一人
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係非常模糊
當你開口跟他說話,他的形象又變了
只是在你夢醒之後
才意識到這位同學已經仙逝
你見到的或許是他的靈魂
或許是別人戴了他的面具

你明白,靈魂是飄忽不定的
就像虛詞一樣你很難抓住某個意象
於是,那個山居的存在就顯得可疑
仿佛天堂的視窗打開的時候
你跳了進去享受裡面的無限美景
而當你被基路伯趕出來之後
想要再回去就無法識別路徑了
雖然你借用了桃花源的路標
卻根本無濟於事

即使你有幸記住了夢的全過程
它的意義對你來說也永遠是一個謎
你根本無法在意識中找到對應點
更別說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對應點了
(你絕不是佛洛伊德的粉絲)

鼓聲

即使閉上眼睛
你仍能聽見鼓點在心頭鳴響
它們像一隻只跳躍的青蛙
穿過你的上呼吸道
在喉結駐足,開窗向外凝望

它們的眸中出現重生的莽林
林中的清泉汩汩著新釀的酒
幾粒枸杞紅豔了清瘦的詩
但是這裡人跡罕至
水上漂浮的奧菲利亞學會了鳥語
鼓點開始沉緩地呼吸

季節決定了鼓聲的長短
夏季的黃昏,它輕輕敲了十響
像是發出一個接頭暗號
你立刻從冬季出發,越界而至
在一棵枝葉繁茂的樹下
透過泥土,看歲月豎起的十字架
掛一團火焰在樹根倒懸

深夜,鼓點閃亮,樹根醒來
變一條金蛇,用纏住拉奧孔父子
的蠻力,一刻不停地纏緊你
一陣狂風揮舞著拳頭
在黑夜的面膜砸出幾顆星星
你沿著蛇身光滑的族譜
預設家族語言為自己的文化圖騰

你不知道今天會以怎樣的方式收場
一縷縷白色思緒在教堂頂端盤旋
升騰的腦霧越來越濃了
教堂的佈道會結束之後
你不知道自己離上帝更近了還是更遠了
當然,當儀式全神貫注進行的時候
你心頭的鼓點會砰砰敲響
就像升旗儀式時,你總是聽見密集的鼓聲

斷言的陰影

謊言和虛偽
皆可歸結為一種季節性表演
沒有浪漫就會製造浪漫
缺乏什麼,就會想到補充什麼
但你很難說白日夢是一種虛偽
說,他們的喃喃自語構成了謊言

世界上有太多莫衷一是的定理
單一遊戲早已讓位於多元機制
唯一不變的是:既然進入某一遊戲
就必須服從遊戲規則

堅固的堡壘是依靠慣例構築的
然而,在“我們必須”的斷言之處
總是閃爍著懷疑的陰影
對那些叛逆者而言
叛逆從來就不是一種選項
而是遵循某種思路的必須

這又涉及到我是誰
我屬於哪一個群體部落
我傳承了哪一種部落文化
等等等等,與個人身份相關的問題
而機制 一旦演化成部落圖騰
討伐異端就洶湧澎湃,就變得理所當然

你常常會觀察到,就發生學而言
信誓旦旦是真實的,也是真誠的
而日後的反其道而行之
同樣可能是真實而真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