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言的陰影

謊言和虛偽
皆可歸結為一種季節性表演
沒有浪漫就會製造浪漫
缺乏什麼,就會想到補充什麼
但你很難說白日夢是一種虛偽
說,他們的喃喃自語構成了謊言

世界上有太多莫衷一是的定理
單一遊戲早已讓位於多元機制
唯一不變的是:既然進入某一遊戲
就必須服從遊戲規則

堅固的堡壘是依靠慣例構築的
然而,在“我們必須”的斷言之處
總是閃爍著懷疑的陰影
對那些叛逆者而言
叛逆從來就不是一種選項
而是遵循某種思路的必須

這又涉及到我是誰
我屬於哪一個群體部落
我傳承了哪一種部落文化
等等等等,與個人身份相關的問題
而機制 一旦演化成部落圖騰
討伐異端就洶湧澎湃,就變得理所當然

你常常會觀察到,就發生學而言
信誓旦旦是真實的,也是真誠的
而日後的反其道而行之
同樣可能是真實而真誠的

失夢記

昨夜無夢。他無語
禁不住懷疑
夜的時間是否真實存在過
那一條汩汩流動的大河
總不至於成為凝固的焦土
長不出任何幼苗、任何故事
甚至連虛浮的幻影也沒有吧?

對於一個習慣每天做夢的人來說
最可怕的是,時間如一潭死水
沒有睡蓮,也沒有任何生命的標記
連下意識的活動也停止了。這對於
那個在時間激流中撐一葉孤舟的人
那個活在波紋閃爍的眸光中的人
他已經在骨子裡死亡了

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詞
讀之,只是對某一部分人有意義
而向另外一部分人關閉大門
比如說,救贖。它所牽動的另一些
詞語:不寬容,排外,異端,暴力
那些受到保護的,也是享受特權的
當局外的某個人,最終發現
所有被宣稱為普世價值的理想,結果
只是一小部分人的特權和優越感
他會作何感想呢?

他無法拒絕美麗的詞語
他只能在心裡拒絕加入某類人
他追崇萬物自然生殖
卻時時感到擰巴
不得不受制於一些詞,最終
只能以夢的名義向其宣戰了

樹根

樹根之下有古老的精靈
起風的時候,樹枝搖晃
樹葉像潑濺的水
湧入你心胸,泛起綠色漣漪

在某個瞬間,你驚覺地發現
喑啞的樹根正與你交流
用枝幹和葉子向你招手
或皓首點頭,鼓勵你
積極參與和陽光的對話
將自己的目光
抬得更高一些,更遠一些
不至於捲入陽光下的罪惡

你心裡十分清楚
現實,並不比你想像中的要好
但是你必須面對它,而不是逃避它
那看不見的樹根給了你勇氣
因為你的腳,在婆娑的樹下生了根

風中你聽見翻硬幣的聲音
聽見幸運者的大笑和不幸者的悲歎
而你覺得這些都是水面的浮物
世間的問題,最終只能引向樹根
如果一個人勞苦一生
最後在樹下倒地
他的靈魂,一定撲向了
那個冰涼的泥土中溫暖的巢穴
那個牽動無數神經的密密的蛛網

面對樹根
你的心猶如菩提樹下靜思的佛陀
幡然覺醒:
自己失去了什麼,找到了什麼
心中盤根錯節之下的秘密是什麼

水道

漫長的水道流過家族史
停駐於某個雨後黃昏:
父親第一次攜著戀人
跨過黑漆門前的一對石獅
出現在家族的晚餐
他們新潮的服飾
襯出紅木雕花傢俱的古老

在歲月嘩嘩的流淌中
這條水道孕育了我們
從嬰兒的啼哭
到人生下半場的沉吟
它的流動如飛鏢閃光
快到來不及捕捉

現在,這條清波瀲灩的水道
已經進入枯水季節
通過鼻飼的插管
深入一個比漩渦更深的洞穴
你聽見地下水的流淌之聲

那是母親溫暖的河流
順著黑白照片時代兩條粗黑的辮子
裹著不同的岸景傾瀉而下
汩汩,潺潺,湍急,舒緩

而此刻,河面越來越窄了
河水輕輕呻吟
拍擊一顆微弱跳動的心臟
母親就要將一個時代帶走了
漸渺漸悄的心跳裡
傳來早年孩子們拍皮球的聲音

一枚落地的果核

對你來說,所有活物都一樣
它們出現,它們啟程,它們光鮮
它們凸起線性的高峰,然後
步履放緩,眼眉起皺,萎頓衰落
無何奈何地,退出時間和空間
將自己的位置拱讓給別的活物
沉默的土地凝固了無數身影
也壓縮了太多不同的聲音
有一些被後人釋放出來
更多的則永遠沉默
抹掉任何記憶的蹤跡

當一個嬰兒出生的時候,他大聲啼哭
不僅僅是在證明自己的存在
也是在努力追憶,挖掘前世的先驗存在
他的哭聲總是被誤解。被視為噪音
只有當種子發芽,長成一棵大樹
開花結果,然後果實落地,腐爛
留下一座光鮮甜美的海市蜃樓
委身土地,成為新的添加劑
只有在那時,你才能真正理解嬰兒的啼哭
和彷徨者的尖叫,思考者的沉默不語

你曾經被生命選中
然後被時間不露聲色地蠶食
果核被粗暴地吐出來
不是被別人墓葬,就是被自己遺棄
這就是為什麼,你曾經看山是山
然後看山不是山,最後看山仍然是山

臨界點

在一場風暴的拐角處
雪茄用裊裊青煙安慰我們
酒滴像一頭頭小鹿撞進胸口

你站在引爆年輪的臨界點
風呼呼地吹過耳邊
你伸出舌頭,磨亮一把刀
割破眼前的昏黑
像是割破歲月厚重的畫皮

那些藏在暗處的光怪陸離
開始一分一分顯露出來
頭上的星辰剝開滾燙的橘子
她的甜美在你腸胃灼燒
攪拌著一陣陣快感和憂鬱

雖然你的舌頭和嘴唇
仍然是冰冷的,仍無法跳出
賴以存在的背景:一部文化史
但你能夠在這樣的背景中
始終保持警覺,用感官和直覺
去體驗宇宙中的獨特個體

從暮春一眼望去
夏天的炭火燃盡了
秋天變成一杯涼爽的水
緩緩流過你的喉管
在冬天來臨之前
你的腦海出現一隻眼睛
像太陽一樣躍出海面
點亮這一天的風景,照見
你在海邊種植桑樹和康乃馨

聞風

清晨醒來,風發出一聲輕咳
然後緘默下來,不動聲色
抽走了雨的脊樑,雨也止了
有人換了一種說法
道:風雨死了

關於風,你總是在不同的說法中
困惑。然後權衡各種說法的實用意義
比如,一種說法宣稱:風好動,富有靈性
它可以像一隻溫順的貓趴在你腳下
也可以像一頭怒吼的獅子撕咬你的神經
而另一種說法宣稱:風是被推動的
風所有的自主性,都來自風的外部
來自一個肉眼看不見的推動者

關於風,你一直在比較
傳統的說法和現代的說法
顯然,這兩種說法,誰也無法說服誰
就像有些人否定上帝的存在
而另一些人堅稱,唯有上帝的存在
生命才能夠起源,人生才具有意義
道德也才能夠立足,完美地囊括
外部世界的秩序和內心世界的秩序

對人來說,風會帶來一種身份
風中的旗幟,嘩啦啦地飄揚
鮮明地亮出自己是誰
象徵何種意義,持有哪類立場
吸鐵石般地,將人聚集在麾下

無論是衝鋒出擊,或是保衛疆土
旗幟在哪裡,勝利的信心就在哪裡
人的世界定位亦在哪裡
而沒有風,這一切根本無從談起

走路的哲學

一段路就是一個劇中場景
彙聚著各方力量的平衡
比如,道路本身的韻律
行路者的體能,走路的姿勢

如何行路就像如何演奏一件樂器
每個線譜的道路都是不同的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調性
不同的快慢、強弱
嚴肅而笨拙,輕盈而沉重
彼此呼喚,一前一後
持續著你的生涯

沒有人告訴你大海何時開始
也沒有人告訴你道路如何形成
你在路上跌倒了
生活中響起刺耳的不協調之音
也許是你誤讀線譜
也許是路面的地形變化了
而你未能及時改變自己的步態
當終於明白
抱怨變形的道路是無濟於事的
你才成為一名合格的演奏者

就算道路是為你設置的圈套
走了一大圈路又回到原地
就算你想駕馭道路,卻沒有成功
你必須明白,道路本身包含了目的
雖然它看上去像是一件工具

你必須細心體驗行走本身
如同欣賞一件藝術品,由表及裡
挖掘出其中的美學意義
一個人走路的速度,他的
步伐強弱在不同路段的差別
難道不是在釋放一段音樂的旋律?
你上路,難道不是以音符的身份
完全融入這段樂曲?

復活節前夜

夜半,你一骨碌翻身醒來
雨聲輕敲著窗櫺
燈亮著,照見你淩亂的床榻
你使勁想:是誰開的燈?
會出現一個久逝的親人
站在你床邊,對你說話嗎?

臥室的門敞開著
而你記得睡前是關了門的
你每晚都是閉門睡覺
奇怪,今天門怎麼會開著呢?

樓梯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在你的張目結舌中
一個白衣人站在過道
弓著腰,正欲踏入另一房間
你感到驚恐,大聲嚷起來
“你是誰?想要幹什麼?”

那個人轉身向你
他的面龐既陌生,又熟悉
他抬高雙臂,緩緩側舉
像矗起一座十字架
架上的鞭痕和血痕,一起
向你襲來,你驚叫一聲死去

不久,你從另一個夢中睜開雙眼
在復活節的鐘聲敲響之前
展現自己改變了的身份

自我的新標識

你察覺,自己曾是
從歲月軀體撕下的一塊肉
體內鼓蕩著血腥的波光
眼眸吹出透明的氣泡
穿過兩扇玻璃窗
追擊世界越來越快的腳步
咚咚咚的心跳
響起一陣陣軍鼓的聲音

當颼颼獵聲跨過嫵媚的流水
你對那些曾經信賴的清純
不自禁地疑竇叢生
你無法確定其中的成分,是否
仍像初戀的目光沁入心扉

你觀察一條綠葉蟲的爬行
看它如何幻化成蛇
緣著蘋果樹,潛入一個古老的故事
而幾千年後的你
竟也在不經意間成了故事中的情節

你無從見證故事的終局
只目睹群星如雨墜落
在虛無中堆成廣袤的沙漠
於是,你想像自己拔地而起
肉身成道,上升為整個宇宙
從周身的毛孔中,睜開萬千眼睛

歲月洶湧一瀉而下
身邊的浪花被你視為朵朵蓮花
你正通過改變存在的形態
去完成自己對永恆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