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點

在一場風暴的拐角處
雪茄用裊裊青煙安慰我們
酒滴像一頭頭小鹿撞進胸口

你站在引爆年輪的臨界點
風呼呼地吹過耳邊
你伸出舌頭,磨亮一把刀
割破眼前的昏黑
像是割破歲月厚重的畫皮

那些藏在暗處的光怪陸離
開始一分一分顯露出來
頭上的星辰剝開滾燙的橘子
她的甜美在你腸胃灼燒
攪拌著一陣陣快感和憂鬱

雖然你的舌頭和嘴唇
仍然是冰冷的,仍無法跳出
賴以存在的背景:一部文化史
但你能夠在這樣的背景中
始終保持警覺,用感官和直覺
去體驗宇宙中的獨特個體

從暮春一眼望去
夏天的炭火燃盡了
秋天變成一杯涼爽的水
緩緩流過你的喉管
在冬天來臨之前
你的腦海出現一隻眼睛
像太陽一樣躍出海面
點亮這一天的風景,照見
你在海邊種植桑樹和康乃馨

聞風

清晨醒來,風發出一聲輕咳
然後緘默下來,不動聲色
抽走了雨的脊樑,雨也止了
有人換了一種說法
道:風雨死了

關於風,你總是在不同的說法中
困惑。然後權衡各種說法的實用意義
比如,一種說法宣稱:風好動,富有靈性
它可以像一隻溫順的貓趴在你腳下
也可以像一頭怒吼的獅子撕咬你的神經
而另一種說法宣稱:風是被推動的
風所有的自主性,都來自風的外部
來自一個肉眼看不見的推動者

關於風,你一直在比較
傳統的說法和現代的說法
顯然,這兩種說法,誰也無法說服誰
就像有些人否定上帝的存在
而另一些人堅稱,唯有上帝的存在
生命才能夠起源,人生才具有意義
道德也才能夠立足,完美地囊括
外部世界的秩序和內心世界的秩序

對人來說,風會帶來一種身份
風中的旗幟,嘩啦啦地飄揚
鮮明地亮出自己是誰
象徵何種意義,持有哪類立場
吸鐵石般地,將人聚集在麾下

無論是衝鋒出擊,或是保衛疆土
旗幟在哪裡,勝利的信心就在哪裡
人的世界定位亦在哪裡
而沒有風,這一切根本無從談起

走路的哲學

一段路就是一個劇中場景
彙聚著各方力量的平衡
比如,道路本身的韻律
行路者的體能,走路的姿勢

如何行路就像如何演奏一件樂器
每個線譜的道路都是不同的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調性
不同的快慢、強弱
嚴肅而笨拙,輕盈而沉重
彼此呼喚,一前一後
持續著你的生涯

沒有人告訴你大海何時開始
也沒有人告訴你道路如何形成
你在路上跌倒了
生活中響起刺耳的不協調之音
也許是你誤讀線譜
也許是路面的地形變化了
而你未能及時改變自己的步態
當終於明白
抱怨變形的道路是無濟於事的
你才成為一名合格的演奏者

就算道路是為你設置的圈套
走了一大圈路又回到原地
就算你想駕馭道路,卻沒有成功
你必須明白,道路本身包含了目的
雖然它看上去像是一件工具

你必須細心體驗行走本身
如同欣賞一件藝術品,由表及裡
挖掘出其中的美學意義
一個人走路的速度,他的
步伐強弱在不同路段的差別
難道不是在釋放一段音樂的旋律?
你上路,難道不是以音符的身份
完全融入這段樂曲?

復活節前夜

夜半,你一骨碌翻身醒來
雨聲輕敲著窗櫺
燈亮著,照見你淩亂的床榻
你使勁想:是誰開的燈?
會出現一個久逝的親人
站在你床邊,對你說話嗎?

臥室的門敞開著
而你記得睡前是關了門的
你每晚都是閉門睡覺
奇怪,今天門怎麼會開著呢?

樓梯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在你的張目結舌中
一個白衣人站在過道
弓著腰,正欲踏入另一房間
你感到驚恐,大聲嚷起來
“你是誰?想要幹什麼?”

那個人轉身向你
他的面龐既陌生,又熟悉
他抬高雙臂,緩緩側舉
像矗起一座十字架
架上的鞭痕和血痕,一起
向你襲來,你驚叫一聲死去

不久,你從另一個夢中睜開雙眼
在復活節的鐘聲敲響之前
展現自己改變了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