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夢記

昨夜無夢。他無語
禁不住懷疑
夜的時間是否真實存在過
那一條汩汩流動的大河
總不至於成為凝固的焦土
長不出任何幼苗、任何故事
甚至連虛浮的幻影也沒有吧?

對於一個習慣每天做夢的人來說
最可怕的是,時間如一潭死水
沒有睡蓮,也沒有任何生命的標記
連下意識的活動也停止了。這對於
那個在時間激流中撐一葉孤舟的人
那個活在波紋閃爍的眸光中的人
他已經在骨子裡死亡了

世界上有很多、很多的詞
讀之,只是對某一部分人有意義
而向另外一部分人關閉大門
比如說,救贖。它所牽動的另一些
詞語:不寬容,排外,異端,暴力
那些受到保護的,也是享受特權的
當局外的某個人,最終發現
所有被宣稱為普世價值的理想,結果
只是一小部分人的特權和優越感
他會作何感想呢?

他無法拒絕美麗的詞語
他只能在心裡拒絕加入某類人
他追崇萬物自然生殖
卻時時感到擰巴
不得不受制於一些詞,最終
只能以夢的名義向其宣戰了

樹根

樹根之下有古老的精靈
起風的時候,樹枝搖晃
樹葉像潑濺的水
湧入你心胸,泛起綠色漣漪

在某個瞬間,你驚覺地發現
喑啞的樹根正與你交流
用枝幹和葉子向你招手
或皓首點頭,鼓勵你
積極參與和陽光的對話
將自己的目光
抬得更高一些,更遠一些
不至於捲入陽光下的罪惡

你心裡十分清楚
現實,並不比你想像中的要好
但是你必須面對它,而不是逃避它
那看不見的樹根給了你勇氣
因為你的腳,在婆娑的樹下生了根

風中你聽見翻硬幣的聲音
聽見幸運者的大笑和不幸者的悲歎
而你覺得這些都是水面的浮物
世間的問題,最終只能引向樹根
如果一個人勞苦一生
最後在樹下倒地
他的靈魂,一定撲向了
那個冰涼的泥土中溫暖的巢穴
那個牽動無數神經的密密的蛛網

面對樹根
你的心猶如菩提樹下靜思的佛陀
幡然覺醒:
自己失去了什麼,找到了什麼
心中盤根錯節之下的秘密是什麼

水道

漫長的水道流過家族史
停駐於某個雨後黃昏:
父親第一次攜著戀人
跨過黑漆門前的一對石獅
出現在家族的晚餐
他們新潮的服飾
襯出紅木雕花傢俱的古老

在歲月嘩嘩的流淌中
這條水道孕育了我們
從嬰兒的啼哭
到人生下半場的沉吟
它的流動如飛鏢閃光
快到來不及捕捉

現在,這條清波瀲灩的水道
已經進入枯水季節
通過鼻飼的插管
深入一個比漩渦更深的洞穴
你聽見地下水的流淌之聲

那是母親溫暖的河流
順著黑白照片時代兩條粗黑的辮子
裹著不同的岸景傾瀉而下
汩汩,潺潺,湍急,舒緩

而此刻,河面越來越窄了
河水輕輕呻吟
拍擊一顆微弱跳動的心臟
母親就要將一個時代帶走了
漸渺漸悄的心跳裡
傳來早年孩子們拍皮球的聲音

一枚落地的果核

對你來說,所有活物都一樣
它們出現,它們啟程,它們光鮮
它們凸起線性的高峰,然後
步履放緩,眼眉起皺,萎頓衰落
無何奈何地,退出時間和空間
將自己的位置拱讓給別的活物
沉默的土地凝固了無數身影
也壓縮了太多不同的聲音
有一些被後人釋放出來
更多的則永遠沉默
抹掉任何記憶的蹤跡

當一個嬰兒出生的時候,他大聲啼哭
不僅僅是在證明自己的存在
也是在努力追憶,挖掘前世的先驗存在
他的哭聲總是被誤解。被視為噪音
只有當種子發芽,長成一棵大樹
開花結果,然後果實落地,腐爛
留下一座光鮮甜美的海市蜃樓
委身土地,成為新的添加劑
只有在那時,你才能真正理解嬰兒的啼哭
和彷徨者的尖叫,思考者的沉默不語

你曾經被生命選中
然後被時間不露聲色地蠶食
果核被粗暴地吐出來
不是被別人墓葬,就是被自己遺棄
這就是為什麼,你曾經看山是山
然後看山不是山,最後看山仍然是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