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

進入這篇回憶錄後
印入眼簾的開篇首句
正啟動一輛紅色救護車
載著模糊的身影駛向醫院

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軀體
讓時間後退著移步,一退再退
退到一個綠色坡地,顯示
近景蒙太奇:簇新的嬰兒車裡
蹦跳出一聲聲稚嫩的歡笑

越來越多的記憶攝像探頭
伸入家族史的夾層和細縫
時光無孔不入
你液化自己,滲入骨髓
骨頭變軟,成為柔韌的樹根

牆上泛黃的照片
畫中人倏然走了下來
你疾步迎向少年的自己
卻被一面冰冷的鏡子隔開
你撞見一張滿是皺紋的臉
分不清那是自己還是父親

最末一次長途跋涉之後
你臨近一座暮光之城
高大的城門無聲打開
走出一位黑衣王子
你看不清他的臉
但從他黑色的斗篷之上
看到兩顆閃爍的星辰
像是兩個人的眼神在對話
你和父親

新桃花源記

豎琴在你的潛意識奏響一曲
這應該就是桃花源的大門了
(很像加州大學伯克利校區的大門)
春深在一個夢裡,你去深山做客
與一頭老虎、一隻豹子為鄰
看著它們閃電般敏捷、瘦身
躍上山頭,在玻璃客廳外留影,而
一旦你定睛,它們就變成了貓和狗
(要麼你具有火眼金睛
要麼這是一場語義學騙局)

山居主人是你的大學同學
但他的形象不斷從這個人變成另一人
能指和所指之間的關係非常模糊
當你開口跟他說話,他的形象又變了
只是在你夢醒之後
才意識到這位同學已經仙逝
你見到的或許是他的靈魂
或許是別人戴了他的面具

你明白,靈魂是飄忽不定的
就像虛詞一樣你很難抓住某個意象
於是,那個山居的存在就顯得可疑
仿佛天堂的視窗打開的時候
你跳了進去享受裡面的無限美景
而當你被基路伯趕出來之後
想要再回去就無法識別路徑了
雖然你借用了桃花源的路標
卻根本無濟於事

即使你有幸記住了夢的全過程
它的意義對你來說也永遠是一個謎
你根本無法在意識中找到對應點
更別說在現實生活中找到對應點了
(你絕不是佛洛德的粉絲)

鼓聲

即使閉上眼睛
你仍能聽見鼓點在心頭鳴響
它們像一隻只跳躍的青蛙
穿過你的上呼吸道
在喉結駐足,開窗向外凝望

它們的眸中出現重生的莽林
林中的清泉汩汩著新釀的酒
幾粒枸杞紅豔了清瘦的詩
但是這裡人跡罕至
水上漂浮的奧菲利亞學會了鳥語
鼓點開始沉緩地呼吸

季節決定了鼓聲的長短
夏季的黃昏,它輕輕敲了十響
像是發出一個接頭暗號
你立刻從冬季出發,越界而至
在一棵枝葉繁茂的樹下
透過泥土,看歲月豎起的十字架
掛一團火焰在樹根倒懸

深夜,鼓點閃亮,樹根醒來
變一條金蛇,用纏住拉奧孔父子
的蠻力,一刻不停地纏緊你
一陣狂風揮舞著拳頭
在黑夜的面膜砸出幾顆星星
你沿著蛇身光滑的族譜
預設家族語言為自己的文化圖騰

你不知道今天會以怎樣的方式收場
一縷縷白色思緒在教堂頂端盤旋
升騰的腦霧越來越濃了
教堂的佈道會結束之後
你不知道自己離上帝更近了還是更遠了
當然,當儀式全神貫注進行的時候
你心頭的鼓點會砰砰敲響
就像升旗儀式時,你總是聽見密集的鼓聲

斷言的陰影

謊言和虛偽
皆可歸結為一種季節性表演
沒有浪漫就會製造浪漫
缺乏什麼,就會想到補充什麼
但你很難說白日夢是一種虛偽
說,他們的喃喃自語構成了謊言

世界上有太多莫衷一是的定理
單一遊戲早已讓位於多元機制
唯一不變的是:既然進入某一遊戲
就必須服從遊戲規則

堅固的堡壘是依靠慣例構築的
然而,在“我們必須”的斷言之處
總是閃爍著懷疑的陰影
對那些叛逆者而言
叛逆從來就不是一種選項
而是遵循某種思路的必須

這又涉及到我是誰
我屬於哪一個群體部落
我傳承了哪一種部落文化
等等等等,與個人身份相關的問題
而機制 一旦演化成部落圖騰
討伐異端就洶湧澎湃,就變得理所當然

你常常會觀察到,就發生學而言
信誓旦旦是真實的,也是真誠的
而日後的反其道而行之
同樣可能是真實而真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