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的新標識

你察覺,自己曾是
從歲月軀體撕下的一塊肉
體內鼓蕩著血腥的波光
眼眸吹出透明的氣泡
穿過兩扇玻璃窗
追擊世界越來越快的腳步
咚咚咚的心跳
響起一陣陣軍鼓的聲音

當颼颼獵聲跨過嫵媚的流水
你對那些曾經信賴的清純
不自禁地疑竇叢生
你無法確定其中的成分,是否
仍像初戀的目光沁入心扉

你觀察一條綠葉蟲的爬行
看它如何幻化成蛇
緣著蘋果樹,潛入一個古老的故事
而幾千年後的你
竟也在不經意間成了故事中的情節

你無從見證故事的終局
只目睹群星如雨墜落
在虛無中堆成廣袤的沙漠
於是,你想像自己拔地而起
肉身成道,上升為整個宇宙
從周身的毛孔中,睜開萬千眼睛

歲月洶湧一瀉而下
身邊的浪花被你視為朵朵蓮花
你正通過改變存在的形態
去完成自己對永恆的告白

今天在世界詩歌日海外華語詩人組讀了三首詩

《令人感慨的某些時刻》

跨出這道被黃昏浸透的門檻
在小巷的碎石路面,積水的憂鬱
正通向歌劇《水仙女》中的月亮頌
此刻,生活被拆解成無數片段:
一場落幕的戲劇
一次漫無目的的遠行
或者,一盅溫熱的黃酒
正面向一碟沉默的花生米

每一次情感的躲藏
都會將你帶回童年的過家家
這些天,你常常聽到嬰兒的啼哭
看到原始潮汐在子宮裡湧動
瞥見琴弦的顫動長出灰白的髮絲

在生命急促的閃電裡
沉澱著雷聲漫長的凝滯
它囊括了一生汗酸味的疲憊
和暴雨中無處安身的靈魂
它遮蓋了楓林裡浪漫的相遇
和子夜壁爐前熱情、纏綿的私語

當一群鴿子從廣場噗噗飛起
哥特式教堂傳來唱詩班的歌聲
你會被感動,同時在心裡說
不,生活不總是這樣
唯其命運中的受苦受難
這個瞬間才顯得如此神奇

12/7/2025

《夜行》

你聽不出風動的密碼
是在洩露哪一顆星辰的秘密
白樺樹在窗外的風中聒噪
壁爐在起居室伸出火舌
這是同一個夜晚
一個人在風中找到了答案
另一個人在風中拋棄了追問

風貼著窗櫺呼嘯掠過
雖然你隔窗而立
但無時不在與它牽手同行
許多年後當回憶起這個夜晚
你仍能聽見風中的一次次天問
仍能記得時間長河裡的噗通聲
像是一塊石頭被拋入水中
又像是一個人決然跳入水中
衣袋裡裝滿了石頭

歷史起源于天堂的神話
終結於塵世的流浪
它像伊甸樂園的紅蘋果
穿過霞光織染的無花果葉
在陰冷的地下液化
在你洪峰迭起的體內
日夜不息地沖刷著河床

流浪是宿命中的隨機事件
可以在冬夜路燈的影子裡流浪
也可以在心靈的曠野流浪
似乎,你的自我定位
連同永不疲憊的踽踽獨行
不是為了抵達某處
而是為了在無休止的驛動中
將自己一遍又一遍拋光、刷新

11/8/2025

《平凡但不平庸》

一隻看不見的手揮毫
蘸著身後的影子
在他經過的每一個路口
勾畫出向日葵歡笑的童年
薰衣草瘋長的青春
汗水與塵煙攪拌的中年

流水是時間的別名
他的倒影在這液態的鏡中
被浸泡,被搗碎,被消融
當再一次浮出水面
他的目光已不再倨傲、輕浮
而是帶著淬火後的柔韌
他記得歷史的崩塌
自己被泥沙掩埋
變成一塊沉默的礁石

如今,他收縮疆域,面向內心
認定這一生就是一場防禦戰
他已習慣迎接命運的痛擊
在莽林中睜大眼睛
審視風吹草動,推演最壞的結局
只為在厄運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果斷而迅速地保護好自己

他就是這樣度過了平凡的一生
他的額頭有天使吻過的印記
他的腳跟有魔鬼留下的傷痕

12/4/2025

裂變

異化降臨,肉身開始叛亂
鬥毆的骨骼揮舞一根根大棒
脆弱的軀殼幾乎被捅破
眼眶裡金星旋轉
喉嚨反芻月光,熱辣辣的

祥和的天水一色被撕毀
大海與藍天
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剝離
然而,在最狂暴的時刻
一隻海燕仍如白色的閃電
試圖縫合天堂與地獄
之間 越來越擴大的裂口

誦經聲如潮汐漲起
教堂尖頂像一根銀針
刺穿了冷漠的夜色
雪松佇立,如一隊白衣天使
在心的荒原低吟冬夜讚美詩

烈日的鐵拳曾重重砸向龜裂的土層
你的心底揚起一陣陣塵煙
雙眼成了兩座深不可測的洞窟
沒人知道在眸中黑暗深處
是否埋著一顆即將爆發的定時炸彈

囈語

太陽去殼之後
裸露出白燦燦的大米
天光與你的眸光交匯
你深吸一口氣
頓時覺得滿腹飽足
黃昏閉門的時候
月亮的圓餅被咬得殘缺

碾磨濃濃的白色紙漿
蘸著雨水和血水的書寫者
構建了我們的歷史
總有人在不斷修改不合時宜的基因
扔掉黑白電影的錯誤版本
換上彩色的三維空間
然後宣佈被還原的歷史

我們亮出肉體的時尚
穿衣的和不穿衣的
紋身的和不紋身的
稱謂已成為一種文化時尚
發展出性別的身份政治
抹去存在是一種自由
構造歷史也是一種自由
雖然在這樣的過程中
無數冤魂轉入地下
堆積在那裡發酵
從沼澤地冒出一陣陣黑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