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黃昏

溫柔的水波從音樂流向心田
音符像一群水上蜜蜂
嗡營著,金燦燦地飛舞著
闖入一個又一個新的時域

它們持續閃拍的翅膀
穿過苦艾草,呈現繽紛的幻想
包容了你我身心的一切
充盈了生活的虛空和匱乏

它們與天空對話,與海洋對話
與山上的岩石和青草對話
與內心的饑渴對話
它們平息了太陽的焦躁
抵住了狂風夜黑敲門的任性

這是一星期的第七天
它們變成海鷗在岸邊飛旋
嗷嗷叫著,尋找一位失蹤的人
那人的性別很模糊
有時飄著長髮,有時蓄著鬍鬚
有時像你的戀人,有時像你的父親

在一個休止符的駐足之處
一隻灰色鐵皮桶倒空了自己
水洗淨你的腳印,露出父親的腳印
你心中一閃,迅速踩了上去
像在古戰場,一對虎符完全契合了

你開始走他的道路
包括下坡的坎坷和泥濘
現在,你快要走到盡頭了
無須轉身,不用回眸,因為你知道
再也不會有後繼者了

歲末的體內之聲

我在自我的溫柔鄉沉睡
體內忽閃出黑衣人與白衣人
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交談
如是我聞,始稱自我為我們

我們聊到了午夜的黑天鵝
如何拍翅擊打、剖開我們的胸膛
像一柄尖刀(類似庖丁解牛的刀)
在我們的骨骼之間熟稔地遊走

它沉默,在我們幽閉的門前
輕輕推開門,凝視裡面雜亂的陳設
悄悄撿起地上遺落的殘篇
將它們一一歸檔,置入夢的抽屜

破碎的風景有密麻的蛀蟲橫行
但這裡的殘局與黑天鵝無關
結石壘起的方陣也與它無關
我們重新設計冬天的標誌

風中蔥郁的樹林像一桶水搖晃
斜斜地傾倒,潑出清晨烏雲
我走上閣樓,翻箱倒櫃
望著一大堆過去的日記本發呆
在幾種處理方案中猶豫不定

如果將其與自己的屍體一起火化
它們憤怒的濃煙
會不會吞噬自己的魂靈?
如果令其隨自己土葬
它們會不會長成一棵大樹
向築巢的飛鳥洩露我的生平?

體內傳來咕咕聲,如向晚的蛙鳴:
這個平庸無能、 被生活榨幹的人
大概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處置自己了

意識懸浮

懸空是一項冒險
也是一種輕曼和浮躁
但是大地比天空更令人恐懼
縱然有湖水的鏡子
不時將白鴿的飛翔攝入眼底
縱然山谷的一根火柴
能夠在迷路時點燃星星
你仍會擔心一隻猝然不防的手
使你盲目,拖你入猙獰的陷阱
(你曾深信它能點石成金)

空氣舒緩的調子送來妙曼之音
在命運一隅,你的淚管淤塞
期待第三隻眼,刺穿自己的潛意識
無聲破壁,將時光的沉澱倒空
只保留那些最有價值的

這是你人生的最後時刻
夕陽倒映在不同的水域
垂下美輪美奐的枝形吊燈
天空隱隱露出天花板
你聽見故人們的談笑聲

你的體內結出一顆無花果
緊緊裹住心臟之果核
你既不期待永生的奇跡
也不擔憂死神的突然造訪

夜的腳步

樓梯之間,午夜無聲地下樓
將夜色走得越來越深
我們躺在最低一級臺階
(此時的我們,就是
“對影成三人”中減去陰影)

我們的鼾聲像雷鳥
驚醒了夢中的星辰
這是深秋的夜
季節的筆觸越來越厚重
也越來越細膩,充滿韌性
它勾出一條秘密隧道
將視野不斷延伸向前方

自從十月的風拉響往事的汽笛
你就一直蜷縮在一支曲子裡
回憶很久以前的清晨
你如何從一條小河的浪花中跳出
離開這支尋找大海的隊伍
在一座青山的林間離群索居

此刻,你並沒有脫離大海的磁性
但是,你寧願從山巔一棵樹看大海
這樣,你就不是大海中一滴水
而是與之保持距離的第三只眼睛
這樣,幻想就繼續活著
而不會在一次事件中猝死

你願意一生保持這樣的姿勢
像樹枝上一滴晶瑩的露珠
望著大海,慢慢地乾涸

在音乐中飞翔

死亡藏匿在一声长笛中
如此幽怨,如此绵延
你一生从未变得如此闪亮
白垩之石撑起软绵绵的骨骼
你在稀薄空气中拼命吮吸飞翔

双向转换结构从悬崖平稳降落
像高台跳水
在心涧的水流激起浪花
火种是潮湿的
有人放弃,有人耐心等待

从截然相反的方向演算
贪婪会被加倍偿还
谁是良友?谁是假想敌?
一个人越是哄骗自己
就越是遭遇双倍的打击

你开始计算心情的加权平均数
决定以怎样的面孔出现于剧场
怎样的面孔出现于职场
而将最后的裁判权
留给隐于幽居的自己

在一盘生命的棋局中
捍卫苦难就是捍卫死亡
捍卫死亡,也就捍卫了生命

你借助于一只蜜蜂的翅膀飞翔
酿成花蜜之后
就变成山顶的一块滚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