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乡关

一只蚊子在三叶草荡着秋千
你飘忽、脆弱、式微
随时可能被吹来的一阵风
像刀片一样割开命运
流脓,溃烂,发炎
最后,头枕着 笃实的坟茔
做另一场坦荡荡的裸梦

暮色浓了,不知何时
你坐在了那只蚊子的大腿上
风动时,几片枯叶像镰刀砍来
每一次都被你机智地躲开了
蚊子的命运成了你的命运
你想起神话中的阿拉丁飞毯
对你来说,随便找一片叶子
就可以解决身份问题、归属问题
搞定能指和所指之间的关系
长期缠绕于心的“我是谁”之问
也能从体内的囚牢永久获释了

你脱下牛仔裤,两腿白生生的
追上童年荷塘的莲藕
如何被一双丰腴的手揽入怀中
从而解决了“你到哪里去”的千古之谜
至于“你从哪里来”,则可存而不论
正如一支歌唱道:“不要问我从哪里来
我的故乡在远方”
虽然歌者已逝,但是歌谣流传下来了
因此,你对死亡毫无畏惧
世界之大,总会有一张蛛网托住你的

絮语之一

黄昏的水面
微风弹奏一首幽深的爱之梦
白昼的森林就要成片倒下
闪着太阳余辉的枝叶
将要雪片般跌落
波纹荡漾开去的嘴角搐动着
吞噬就要发生,在春的最后一天
你闻到脖颈和头发散发的香味
蓝色的牵牛花已跳完末轮小步舞
裙角被风撩起,花瓣撑开自己
像降落伞一样滑向水面
被漩涡一把拖入水底
在那里,一切都是全然开放的吗?
而且,真有着不同于地面的生活吗?
否则,你不会突然看到奥菲利亚
在水面漂浮的珍珠面孔
她如此安详、沉静,轻灵的身体
被水中一双大手轻轻托着
而你的感知,从日光变成暮光
生活不再是耻辱和重负
而是抛却庸碌的神游,为此
你不愿回到居住多年的城市
不愿回到那张睡惯的床
呼吸平稳地入梦,仿佛岁月静好
到了夜半,你半睁眼地醒来
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
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
像是刚才在河面听见的风声

恍惚

黄昏的风伸出纤手
窣窣着,推开一道雨门
你侧身,急速穿过银色门帘
月光的水花溅在你身上

你和衣在床,如一架钢琴
被一双无形的手按下琴键
你听见,从自己体内
由远及近,传来肖邦的夜曲

音符亮出一串金钥匙
熟练敏捷地打开这个夜晚
在琴声很远的地方
月亮与一颗星辰长久对视
你放任乐思和想象
大胆撩开空气中陌生的面纱
惊讶看见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道路的五色线条交错着,沉入雾霭
树叶在风中飞旋
那样的旋律,是被太阳金筛过滤的雨滴?
还是月光无声破碎之后撒下的沙砾?
你描出冥冥中的琴键,若隐若现的手
当音律晃动,篱墙下的三叶草滚着露珠
逝去的生命在空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回忆的月光蹑手蹑脚进入窗户
在亡灵的床前,将一只鞋子握在手里

隔着时光的另一个夜里
在一阵狂乱的雨中
传来哔哩啪啦的脚步声
你从梦中醒来,忙不迭拉开窗帘
目击一道正在远去的闪电

至今,你的耳畔仍语音缭绕
在更远、更朦胧的地方
似乎一些人正围着太阳的篝火
一遍又一遍地敲响金箔

神正论的壁龛里
卧着莱布尼茨的一粒单子
绿纱窗外,树影婆娑
传来一只苹果的落地声
此刻,你的自由意志在哪里?
是否反抗了强加给个体的命运?
一旦驶过历史的险滩
怎样才能全然获知
当初的选择,归根结底出于谁?
是勃起的多巴胺
还是温柔的花为媒?
是求生的意志,还是神的指定?
面临残酷血腥的战争,难道
当你选择善,恶也就在其中了?
以至于,动机可以存而不论
只看最终结果,便可心安理得?
既然你的财富在另一个世界
那么,何必斤斤计较于一时得失?
难道,为了保持首尾一致
就只能横下一条心,朝对象
高举起屠刀,无情地斩头去尾
仅留下段子,去炒作,去纹身
去赶赴灯红酒绿的宴会?
而当云朵在天空导航时,是谁
面对汹涌人海,遮住礁石的利齿
然后,一口吞下水中十字架的倒影
任其主宰整个心境,在人生的黄昏
驶出一艘瘦长的双桨木船
腾空于天水一色,像一头飞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