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生命

烏雲垂下沉重的翅膀
黃昏的哀傷漫過鳥群
動畫般,石峰長出褐色腫瘤
森林人影閃爍
你在灼烈的篝火旁尋找涼意

秋葉濕濕的紋路通向春天的歌喉
星光迷蒙,空氣斜斜下行
紫丁香的溶液流入鼻息
心中的板塊像酒中的雲母
低低依偎著融化的冰川

眼角的魚尾紋樹影婆娑
你感受生命
伸手按住每一分每一秒
靜視它們從指縫間溜走
如同面對青春的戀人
你明白無法阻止她所做的一切
無論是福祉還是傷害

你的夢在水流中洶湧
從黑色轉為透明
你追尋自己一千年前的形態
那是一片雲?一塊石頭?抑或一朵花?
所幸到後來,終於有人說出
存在就是被感知

屍體堆積在空氣中
雖然無法看見,但是感受著,紀念著
記憶在頭上盤旋
伸出強勁的鷹爪尋找可擒拿的目標

難道之否認 – 致欣雲

難道肉眼看不見永恆
生命就理當變得越來越短促?
難道恒等式的那一邊減去一分
這一邊就必須扣除兩分?

然而,末了我只能責備自己
只能承認自己的膚淺
對時間的任性一無所知
它是寬宏大量的
又是偏執的、嫉妒心極重的
當我的心為你祈禱時
它的手永遠合上了你的眼睛
如此迅猛,如此無情

黃昏,我癱軟在對你的思念裡
風從另一個世界吹來
風聲澎湃著你的呼吸
我靜默,一動不動地傾聽

晚風構築了一條甬道
我沿著這條甬道朝前走
在滿天的繁星裡
尋找新近添加的那一顆

倒立的遠方

你始終只看見遠方的溫柔
每想像一次,那溫柔就放大一倍
至於身邊繾綣的柔波
則在你持續的鄙薄中
從峰頂一泄而落

你永遠嚮往遠方,凝視遠方
那些未知的發生者
對身邊已經發生或者正在發生的
懷有一種本能的戒備或敵意
而你對遠方的期盼中
不知不覺添加了各種顏色
你不斷地變換情節
不斷打磨形象。使之更加光彩奪目
遠方成了你的藝術品

在你眼中,轉瞬即逝的現實
只具有新聞價值而無永恆價值
你的心思牽念遠方的人和遠方的事
你的目光點燃它們,在熊熊烈火中
鍛造出美感和崇高

然後你用遠方的模型套用現實
強行改變現實的規則
你潔白無暇的外套開始流血
你開始醉心於戰場的廝殺
拼盡全力,消滅一切擋道者

你一刀砍向道林·格雷猙獰的畫像
結果刀尖捅向了自己的心窩
你從未意識到
無序而混亂的夜黑風高
往往由黎明清純的動機所造成

干擾

人生的某些停泊處
語言會突然失效
起居室裡形影洶湧澎湃
匯入一幅畫作的韻律
而那幅畫作
像插卡片一樣突然插入你腦中

你看到幽靈跳出死者的軀殼
像一陣風進入肉身的世界
你聽不懂它的語言
但是你能感覺她的存在
進而與她對話
用河水流淌的方式
用一口枯井的方式
用一種別人看不明白的方式

曾幾何時
蚊帳裡的淒厲之聲刺痛了神經
使你難以將睡眠進行到底
不明白蚊子為何要在進攻前發出警報
如果直接咬你
對你的美夢會毫髮無損
但是那一聲黑暗中的呼嘯
像炸彈落地之前發出的淒音
令你頭皮發麻,如臨世界末日

現在的問題是
如果幽靈發出蚊子的尖叫
會不會影響你的朝聖之旅呢?
會不會進而動搖你的信仰呢?

失憶

遲到的記憶不可饒恕
但是值得憐憫
我們的肉身被鐘擺轉動
道路的階段聽任分針和秒針
切割出血跡和淚痕

一個活生生的人瞬間就消失了
消失於你的視線追蹤
消失於濕漉漉被手觸摸過的花瓣
消失於胸中隱隱作痛的雷鳴
到了葬禮的時候
那些該出席的人避之不及
理由是冰冷的
但在表面顯得合理而溫暖

言辭的裝飾工藝
可以根據各種需求打造氛圍
作為在塵世滾爬摸打多年的人
你能夠揣摩出其中的曖昧
作為被冷酷的存在機器
碾壓得焦慮不堪的孤獨的心
你能夠感到其中的溫暖

在時間的深處

浪潮加劇翻滾
大海甩動鹹腥的髮絲
嘴唇蠻橫而固執
它睜開一隻鯨魚的眼
回到古老的不眠之夜
你再度被詞語擊潰

海之聲時而厚重時而輕柔
隔著透明的時間差
傳來父親和母親的對話
生活並不在乎你是誰
一旦浪潮來了
一切就會改變

在體內幽暗的地下室
嬰兒的哭聲跳出一隻黑山羊
半是驚恐半是好奇
你竭力想要弄懂的是:
一段故事的線索
何以成為一包炸藥的導火線

大海終於釋懷
晨曦變成兩朵雲
在詞與詞的交歡處
你與自己的促膝談心
變成了與神的對話

寂靜之音

黃昏的凝望中
遮蓋歲月流螢的遺忘
被一縷清風的針尖刺破
寄放於夜黑匣子的太陽
從翌晨的綠樹之巔
展露出紅豔豔的草莓
安撫腳下苦海沸騰的人生

行走時,骨頭哢嚓碰撞
像妙曼的音樂一樣
輕柔舒緩地彌漫於體外
但是,如果世人沒安好心
你的好心會貽害了你

無休無止的辯論中
你無需出示上帝存在的證明
苦難本身就足以證明一切
只要苦難沒有窮盡
對上帝的證明
也必然是沒有窮盡的

絕望的邊緣長出一棵綠樹
誰說那不是一個神跡呢?
風從那裡吹來小鳥的叫聲
你想起很久以前嬰兒的啼哭

一切又重新開始了
在一個陌生的村莊
斷橋在溪水之上垂下綠枝
這是療傷的另一道風景
仿佛災難從來就沒有發生

兩個聲音

你比我更喜歡回顧
我比你更渴望前瞻
當兩種意念重合的時候
我突然發現
我們是同一個人的兩種聲音

太陽的手心握著一把金鑰匙
但我們誰也不敢企望
眼前的大山會為我們開門
而無視頭頂虎視眈眈的雲層

你在腦中麻利地勾勒出
這家繁華商場的前生前世
樹下的晾衣繩上
掛著兩個軟木夾子

曾經的衣褲
還有身穿這衣褲的人
都被時光的虎牙咬碎了
連那位曾給你講這故事的人
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你借用一個名詞
自己就成了指示代詞
在你弄清什麼是家族相似之前
泛黃的照片已經為故事做了注解

時光在折疊
你總是想,他們多麼不小心
一下子就被夾住了
而且再也無法掙脫出來

最後的友人

許多事情仍然未知
原野白茫茫,去向何方?
然而在幽暗的意識深處
似乎一切都是已知的了

似乎敗下陣來、承認自己的局限
就與洞悉一切建立了親密關係
未知領域就不再那麼不透明
而是只用一句感歎:原來如此!
就不費力地概括了一切

你開始一遍遍欣賞一幅畫:
一付骷髏穿一身連帽黑斗篷
手持一把長柄鐮刀
他在你的注視中跳出畫面
似笑非笑地朝你走來

這位收割者是來取你的首級嗎?
奇怪,你對他已經不懷恐懼了
這個曾收割了無數親友的黑衣人
似乎前來向你報告他們的境況
你平靜地聽他無聲的敘述
心裡竟然升起一種感激之情

從那以後你與他建立了友誼
他每天都和你形影不離
他等身而立的鐮刀
並沒有伸向你的脖子
雖然你知道會有那麼一天

面對這道陰影你加倍地生活
將時光的每一分每一秒
像拉一根橡皮筋那樣拉長了
你只去做值得去做的事

他的鐮刀像一輪彎月
靜靜地照耀你的每一個動作
他已成為黑夜的一部分
你天天枕著他的陰影休眠
又天天清晨精神飽滿地醒來

在日子的參差不齊裡

歲月的差距
在你心裡刻下條條杠杠
它們參差不齊
有的個子高得像籃球明星
有的又矮又瘦
如格列佛遊記中的小人國居民

它們走進時光的民俗學
撞見幾個自喻高尚的名詞
正傲然斜睨一干鄙俗的動詞
詫異最終的勝利者竟然是它們

在數字的朋友圈裡
偶數和素數爭名奪利
文字之間互不買帳
一個版本的運氣
與另一個版本的運氣
爭先恐後闖入你的視域
然後長驅直下
在你心形的廣場駛過坦克車
借你的心跳發出隆隆之音

一陣痙攣和休克之後
你又開始了新的社交季節
現在,你與另一個人彼此凝視
從對方的眸中尋找失去的天空
和寧靜的湖泊,以及
正在渡湖的那一片心形的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