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景

如果山峰足夠高
就可以看到青檸檬的湖
在一隻橄欖綠碗底
靜靜地等候著被切開

此時,那一股檸檬酸
就跟山風混合在一起
跟你心中的酒
和寧靜得沉下去的冰塊
一起,調一杯杜松子酒

當然,想像中的山峰
跟實際的山峰常常脫節
在半山腰,一塊刻字的石頭
一座尼姑庵,半截柳枝
都能在你心裡晃蕩
以至於當你登上山頂
山腳的青檸檬已經消失
只見一個青葫蘆
和一個鬢角微白的山人
等著你一起上路

稍一緩過神來
你就看清窗前的案頭
發黃的線裝書
和精裝的外文讀本
而窗外飛過的鳥
不知是鷓鴣還是布穀

障眼法

一場談話在深夜進行
沒有燈光的房間
一個在胸襟遊動的孤魂
正在翻閱一部石頭記

天上人間,就這樣無縫接壤了
當白晝穿上黑夜的斗篷
你借機脫掉所有衣衫
將平日結痂的秘密、羞於
啟齒的字眼,大大方方顯露出來

不用擔心臉上的抽搐被捕捉
不必在對方的凝視下局促不安
黑暗這一襲隱身衣
能讓你在靈魂的曠野肆意奔跑
無須害怕被道德的藩籬擋住
也不再被貧富的落差壓彎信心

障眼之後,是徹底的陷落與救贖
畢竟,黑夜賜予了超越規訓的勇氣
在它寬宏大量的庇護下
連笨拙的欺世盜名,也顯出優雅的德性

如果黑與白轉換自如,一切
便可以正義的名義進行,便可
心安理得地去殺人,去偷竊,去搶劫
只要動機高尚,行為和結果便可忽略不計
就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與罰》中
那位名叫拉斯科爾尼科夫的大學生
為了貧苦人民的利益,殺死
一個放高利貸的剝削者,顯得天經地義
他的信念,喚醒心中的黑夜和啟明星

黑暗給了你一種瞳孔的幻術
仗著它,你可以在遮蔽中虔誠懺悔
也可以在遮蔽中殘酷地施暴
當然,黑暗不一定是物理意義的
唐.吉訶德看見的是風車
但是經過迅速的視覺轉換
風車變成了惡魔
你終於發現,憑藉普世的障眼法
人,竟可以完成這麼多
偽裝成光明的劣行

清晨的聲音

初秋的涼意懸在窗簾縫隙
窗玻璃蒙著一層薄薄的塵泥
睡眼惺忪的清晨
被汽車的關門聲猛擊一掌
接著是引擎的發動聲
像是咬緊牙關之後的一聲咳嗽
低沉的突突聲裡,車燈刺破薄霧
車輪碾過金黃的落葉

幽暗的房間裡
你擰開檯燈,伸了個懶腰起床
鄰居們的面孔在腦海波浪迭起
那個與車聲一同消失,天色未明
便將生命推上軌道的人是誰?
可是,你難道不也如此嗎?
窗簾後的燈光出賣了你
在這個飄著斜雨的人生劇場
你們是動作麻利的演員
扮演兩座精准的機械時鐘
在同一個節拍器下
心臟滴答滴答地跳動不停

車聲消退之後,窗外傳來窸窣的腳步
有人踏著涼意開始了清晨的散步
你心中突然浮起同流合污這個詞
是的,我們都在生活的濁流漂浮
順流而下,或掙扎著逆水行舟
無人能在時光的篩網裡保持潔淨
那些被柴米油鹽折彎的胸襟,以及
拼命趕路而被拖後腿的無奈
都是歲月沉澱下的汙跡

太陽尚未升起
星辰與街燈在清冷的頭頂交替
無數個疲憊的身軀在大街奔流
心頭的陰影與體表的汗酸味沆瀣一氣

潰瘍

被咬了一口之後
生活就完全改變模樣了
在白乎乎的潰瘍創面
有多股暗流在較量
而你竟然找不到替罪羊

思想的潰瘍在畫面之外暗殤
這道心靈的撕裂
使彌合成為一樁艱難之事
那光滑的嘴唇說出的溫柔
那輕盈如燕子一樣飛翔的思緒
都因潰瘍的發散而痛不欲生

巨大的火山口,一波又一波
向外噴射烈焰,嘴唇
在熊熊燃燒的心裡被砸出一個洞
強行讓出話語權
順著洞朝下走,會看見一個火山湖
湖水蕩漾,閃著詭異的眸光
望著湖畔的石頭
你揣摩被潰瘍藏起的牙印

想要做的事情被咬缺之後
竟一時不知如何安排下一步了
像馬克. 吐溫筆下的哈克
不斷糾結於:去告發逃亡的黑奴
還是背叛主日誦讀的經文
讓逃犯繼續逃亡?
在人生的每一個關口,你都必須
在服從和叛逆之間進行選擇
而你如何選擇,就說明了你是誰

潰瘍在舌下的火山口等你
你本能地躲避災難
回到熟悉的傳統社會,等待治癒
不過,你從不擔心社稷的潰瘍發作
因為在芸芸眾生中
總會找到幾隻替罪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