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嘶鳴,隔著歲月混沌一片
聽不清是在嗚咽還是在歎氣
你起身,在窗前凝神良久
終於辨認出一位故人的足音

恍惚中一隻隱形的手
從衣兜掏出一把生銹的鑰匙
打開銅鎖把門的西廂房
你剝開時光的果皮
看到堅硬的褐色內核

故人墓碑上的刻字
使他在你的目光中活了過來
記憶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在一杯濁酒的泡沫中
幽幽地吐出別離之後的故事

泛著清波漫過田野的風
展現出一條閃著水光的路
路上,我們一前一後的腳步,
把冬季走得更冷、更深

你聽見牙齦深處車輪滾動
當年對話的窗外有一棵銀杏樹
在午後風中黃燦燦地顫動
像他咬著牙根擠出的悄悄話

春天將再度攪動體內渴望
透明的眼神穿過往日時光
夜半醒來的時候
窗外的樹影晃動不已
如水的詞語漫過你全身
呢喃著星星遙遠的夢囈

苦杯

把盞之後你一飲而盡
苦杯釋放了沉默
在體內的自我流放中
月光巷 赤兔 啤酒的泡沫
咕嘟著異鄉人的還鄉夢

被折疊的旅行
期待新一輪的杜鵑花開
生命的苦杯一杯接一杯
你養成苦化一切的習慣
從而接受意外的欣歡

及至預設的憂慮消失
歷史隧道從彎曲變得筆直
沒有什麼再值得探索了
一切答案都包含在苦杯中
問題,只剩下是你親嘗苦杯
還是有人替你代嘗苦杯

空中的落葉像一隻隻小船
鼓滿風帆,帶你去遠方旅行
你看,白晝被黑夜奴役
然後奮起反抗,最終翻盤
死去的父親在夢中復活
清晨化身于你,你成為雙體人

美好的生活在苦杯中發酵
冒出的泡沫被稱之為藝術
每天都會有一些案例
一些人為另一些人墊腳
一些人成為另一些人的絆腳石

在洗牌的嘩嘩聲浪中
命運悄悄置入一個魔咒
結果每一個人的手中
都捏著一副爛牌
唯有飲盡苦杯
才能使你視死如歸

現實的提醒

與你同行,直到那一天
在城市的緩衝地帶,地鐵飛奔
掩飾了摩天高樓巨大的陰影

人生的記錄,像一根手指伸向祖先
家族的痕跡?在新發現的族譜
又長出一簇新的綠色枝葉
伴隨野史,廣闊而深沉的根須
完全契合了越發強烈的心理投射

在雌雄同體的劇院
形形色色的角色紛紛登臺
亮嗓,也亮出繁複的身份政治
不像你,竭力隱瞞自己的履歷
為的是逃避應當擔負的責任

當一場苦難像洪水退去
竟以為,可以一勞永逸度過餘生了
但是憑什麼相信洪水不會再來?
憑什麼說,你能夠倖免於難?

進攻型槍支彈藥被深埋於體內
習俗和人際關係使你筋疲力盡
你曾信誓旦旦,偽造自我
才得以合群,重設飯局
但是總有一天
你會向歷史交出帳目明細

潮暖的雨中遍地是憂傷
但是冒出了綠茵茵的絨草
父輩書的悲哀之鏡
照見你抬得高過現實的頭頂

夢遊

五更夢被吹出一串串肥皂泡
眨巴著顏色各異的眼睛
現實與夢的交易仍在進行
不同色塊(穿青衣和穿花衣的)
彼此作揖,握手,互道寒暄

夢者(我?莊周?)睜大貓頭鷹之眼
透視這似幻似真的蒙太奇
看見五彩斑斕的外表之下
一股兇悍的暗流在湧動
像黑森林的樹根在地下蔓延

你曾經為自己的脆弱付出代價
現在,你完全換了一副皮囊
似乎過去之事從未出現
尤其,對你所屬的群體而言
歷史被不斷改寫,以適應當下之需

你多次想像,一個蛋黃,一輪太陽
跟你的心臟有著怎樣的關係?
既然現實與夢可以互換
“我”和“你”當然也可以互換

雨過天晴,我沿著松柏夾擊的曲折之路
駕駛一輛紅色敞篷車下山
像一根火柴劃燃,被一隻手晃動著
一頭小鹿站在路邊,雕塑般一動不動
經過它時,我的手伸過去拍了拍它的頭
從此我的命運就開始逆轉

下山之後。一堵綠色的牆出現於眼前
上面長滿了野花和荒草,露珠閃爍
此刻,我的敞篷車突然消失
我的鞋子也不知何時無翼而飛
我穿著白線襪在濕漉漉的地面行走
不知不覺回到了山頂
這才得知洪水封路的消息
那麼,我會耽誤下午的飛機航班嗎?
我會從睡夢中醒來,使勁揉著眼睛
否定那是一次真實的經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