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對話也許發生在兩個人之間,也許只在一個人的心底進行。不必記錄哪些話是誰說的,只需讓對話的要點,如潑灑在宣紙的墨蹟,自行暈開。
理想主義者看見曙光與彩雲。他們說,苦難不過是一場暫時的噩夢,遺忘終將消解扭曲的傷痛。只要從夢中醒來,繁花似錦的遠方就在眼前;溫暖的陽光會融化人性中的冰霜,人們將懷著純潔的善意,共同構築一個沒有苦難的世外桃源。
如果這只是某種個人選定的生活軌跡,那就無可非議。唐吉訶德選擇了行俠,包法利夫人選擇了愛情。然而,當這美好的願望化作嚴密的社會工程,當抽象的標準將世人強行塞入兩個陣營,一邊是代表未來的“進步”,一邊是註定被消滅的“落後”,神聖的使命便蒙上了陰翳。為何那些懷著純潔與崇高動機建造的基石,最終落成的,卻是荒原的殘酷與血腥?
一邊是車爾尼雪夫斯基的《怎麼辦》:人們辛勤勞動,要建造一座水晶屋,在其中享受沒有苦難的平等生活;另一邊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地下室手記》對理想主義的解構:那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足以證明,水晶屋的理想無法實現。世界如此骯髒,充滿了塵埃;任何潔淨都會被污染,一切拔高都會被拉下,還原為日常生活的苦難。
一些人的幸運,從不表明苦難已經消失。你即使沒有生活在苦難之中,也會生活在苦難的陰影和這陰影所散發的無垠的不確定中。苦難是生活的別名,你無法擺脫苦難。而烏托邦,只會使苦難更加深重 — 不過是在已有的鎖鏈之上,再增加一條新的。你很難說,理性主義的宗教,就一定超越了古老的宗教。或許只是因為,那麼多人擠在一起經歷苦難,吸引了魔鬼的全部注意力,他才暫時沒有空閒來折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