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的明示

那些屬於你的清晨
已成為被剝奪者的黃昏
當時候真的到了
你會聞到紫丁香的氣味
聽任篝火在心裡燃燒
直到重新打開
一盞燈熄滅之後的黑夜

天空萎靡不振的此時
任何光亮都能成為一種暗示
甚至成為新的一天的開始
夢的木乃伊裡
躺著你前世的故事
但你將不再出現於夢中
而是在新的骨骼的打擊樂中
接受舊歲月發出的邀請

現在,春天和秋天
變得比夏季和冬季更容易理解
你杜絕一切走偏鋒的情緒
無論是過熱還是過冷
你不再關注時間的走向
以及日影移動的方式

你只是注視水波、睡蓮和遊魚的陰影
沒有一條地平線能柔軟得像一根絲線
捆住這些散亂的舊日信劄
而總是像一根根銀針
刺痛你的往日時光

夜航船

墳塋之上的新建築
是你肉眼所看不見的
它閃爍著月光和星星的影子
它泊于未來的津渡
在嘩嘩的槳聲中逆向趨近你
而在與之相反的方向
幽靈沿著古老的傳統走來
你被一陣涼風喚醒
聽見達達的馬蹄和絲絲的雨聲

雨夜呈現出萬千意向
和極富色彩的樂音
冥冥中,一首童謠打動了你
一股暖流湧上你的喉嚨和牙齒
微風把自己從夜色中剝離出來
你聽見兩種不同的聲音
一個來自東方,另一個來自西方
仿佛鋼琴與大提琴的對話
在靈魂深處
你聽見自己的一問一答

你看到歷史長長的鏈條
像蟒蛇一樣纏住你
但那些殘缺的打結和鎖鏈
都化作了起錨的聲音
雨點落在你的腦海合二而一
一艘夜航船正在航行
緩緩穿過巫山雲雨

你的世界

正是那個老舊的故鄉
開闢出了新的航道
雲帆鼓脹著它的肺葉
但那只是一個鏡像
鏡像中有繁茂的樹木和花草
風輕輕地奏響它們
妙曼的音樂如鴿子飛入你心

你永遠需要一個鏡像
去復活消失于現世的人們
去為無形的事物賦形
為衰減的心情賦值

牆上的時鐘張開一座陷阱
你被時針的矛尖刺傷
汩汩鮮血只能倒流回心裡
沒有憤怒,只有無奈
因為視網膜也參與了作案
讀錯一個數字
就相當於殺死一小時
也無異於錯過了一次機遇
甚至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你誤讀時鐘的八卦圖
對飛機、輪船的準時出航
根本不產生任何影響

而當你躬身祈禱於舊時光
眼睫毛的亂草叢中
黑閃閃的眸子
就升起一輪金色的太陽

感受生命

烏雲垂下沉重的翅膀
黃昏的哀傷漫過鳥群
動畫般,石峰長出褐色腫瘤
森林人影閃爍
你在灼烈的篝火旁尋找涼意

秋葉濕濕的紋路通向春天的歌喉
星光迷蒙,空氣斜斜下行
紫丁香的溶液流入鼻息
心中的板塊像酒中的雲母
低低依偎著融化的冰川

眼角的魚尾紋樹影婆娑
你感受生命
伸手按住每一分每一秒
靜視它們從指縫間溜走
如同面對青春的戀人
你明白無法阻止她所做的一切
無論是福祉還是傷害

你的夢在水流中洶湧
從黑色轉為透明
你追尋自己一千年前的形態
那是一片雲?一塊石頭?抑或一朵花?
所幸到後來,終於有人說出
存在就是被感知

屍體堆積在空氣中
雖然無法看見,但是感受著,紀念著
記憶在頭上盤旋
伸出強勁的鷹爪尋找可擒拿的目標

難道之否認 – 致欣雲

難道肉眼看不見永恆
生命就理當變得越來越短促?
難道恒等式的那一邊減去一分
這一邊就必須扣除兩分?

然而,末了我只能責備自己
只能承認自己的膚淺
對時間的任性一無所知
它是寬宏大量的
又是偏執的、嫉妒心極重的
當我的心為你祈禱時
它的手永遠合上了你的眼睛
如此迅猛,如此無情

黃昏,我癱軟在對你的思念裡
風從另一個世界吹來
風聲澎湃著你的呼吸
我靜默,一動不動地傾聽

晚風構築了一條甬道
我沿著這條甬道朝前走
在滿天的繁星裡
尋找新近添加的那一顆

倒立的遠方

你始終只看見遠方的溫柔
每想像一次,那溫柔就放大一倍
至於身邊繾綣的柔波
則在你持續的鄙薄中
從峰頂一泄而落

你永遠嚮往遠方,凝視遠方
那些未知的發生者
對身邊已經發生或者正在發生的
懷有一種本能的戒備或敵意
而你對遠方的期盼中
不知不覺添加了各種顏色
你不斷地變換情節
不斷打磨形象。使之更加光彩奪目
遠方成了你的藝術品

在你眼中,轉瞬即逝的現實
只具有新聞價值而無永恆價值
你的心思牽念遠方的人和遠方的事
你的目光點燃它們,在熊熊烈火中
鍛造出美感和崇高

然後你用遠方的模型套用現實
強行改變現實的規則
你潔白無暇的外套開始流血
你開始醉心於戰場的廝殺
拼盡全力,消滅一切擋道者

你一刀砍向道林·格雷猙獰的畫像
結果刀尖捅向了自己的心窩
你從未意識到
無序而混亂的夜黑風高
往往由黎明清純的動機所造成

干擾

人生的某些停泊處
語言會突然失效
起居室裡形影洶湧澎湃
匯入一幅畫作的韻律
而那幅畫作
像插卡片一樣突然插入你腦中

你看到幽靈跳出死者的軀殼
像一陣風進入肉身的世界
你聽不懂它的語言
但是你能感覺她的存在
進而與她對話
用河水流淌的方式
用一口枯井的方式
用一種別人看不明白的方式

曾幾何時
蚊帳裡的淒厲之聲刺痛了神經
使你難以將睡眠進行到底
不明白蚊子為何要在進攻前發出警報
如果直接咬你
對你的美夢會毫髮無損
但是那一聲黑暗中的呼嘯
像炸彈落地之前發出的淒音
令你頭皮發麻,如臨世界末日

現在的問題是
如果幽靈發出蚊子的尖叫
會不會影響你的朝聖之旅呢?
會不會進而動搖你的信仰呢?

失憶

遲到的記憶不可饒恕
但是值得憐憫
我們的肉身被鐘擺轉動
道路的階段聽任分針和秒針
切割出血跡和淚痕

一個活生生的人瞬間就消失了
消失於你的視線追蹤
消失於濕漉漉被手觸摸過的花瓣
消失於胸中隱隱作痛的雷鳴
到了葬禮的時候
那些該出席的人避之不及
理由是冰冷的
但在表面顯得合理而溫暖

言辭的裝飾工藝
可以根據各種需求打造氛圍
作為在塵世滾爬摸打多年的人
你能夠揣摩出其中的曖昧
作為被冷酷的存在機器
碾壓得焦慮不堪的孤獨的心
你能夠感到其中的溫暖

在時間的深處

浪潮加劇翻滾
大海甩動鹹腥的髮絲
嘴唇蠻橫而固執
它睜開一隻鯨魚的眼
回到古老的不眠之夜
你再度被詞語擊潰

海之聲時而厚重時而輕柔
隔著透明的時間差
傳來父親和母親的對話
生活並不在乎你是誰
一旦浪潮來了
一切就會改變

在體內幽暗的地下室
嬰兒的哭聲跳出一隻黑山羊
半是驚恐半是好奇
你竭力想要弄懂的是:
一段故事的線索
何以成為一包炸藥的導火線

大海終於釋懷
晨曦變成兩朵雲
在詞與詞的交歡處
你與自己的促膝談心
變成了與神的對話

寂靜之音

黃昏的凝望中
遮蓋歲月流螢的遺忘
被一縷清風的針尖刺破
寄放於夜黑匣子的太陽
從翌晨的綠樹之巔
展露出紅豔豔的草莓
安撫腳下苦海沸騰的人生

行走時,骨頭哢嚓碰撞
像妙曼的音樂一樣
輕柔舒緩地彌漫於體外
但是,如果世人沒安好心
你的好心會貽害了你

無休無止的辯論中
你無需出示上帝存在的證明
苦難本身就足以證明一切
只要苦難沒有窮盡
對上帝的證明
也必然是沒有窮盡的

絕望的邊緣長出一棵綠樹
誰說那不是一個神跡呢?
風從那裡吹來小鳥的叫聲
你想起很久以前嬰兒的啼哭

一切又重新開始了
在一個陌生的村莊
斷橋在溪水之上垂下綠枝
這是療傷的另一道風景
仿佛災難從來就沒有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