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子

存在发生于逗留
哪怕只有一瞬
哪怕灵魂附体、离开
在另一个心里痛遭拒绝
你也能够说,我存在!
并能够体验,这样的发生
与“我生活过”有哪些细微不同

当循规蹈矩的木轮
深深陷于泥沼,这时
走出泥沼、改变木轮的呼声
就像古希腊羊人合唱那样
配合默契,升起和谐的歌声
而一旦时过境迁,泥沼成为古老的历史
新的车轮,又开始重演木轮的遭遇

这样,两个方向:向前的和向下的
就开始发生价值观冲突
每一根不同取向的绳子上
都吊着一大群蚂蚱
甲方怀着对秋天的恐惧和对夏天的留恋
乙方坚持季节轮回,拒绝为冬夜翻案

当年宣扬进步的你
现在开始鼓吹“进步”的进步
并且,对渴望开倒车
回到过去时光的平稳、有序的那些人
报以同情,听任他们重新诠释历史

远去的琴声

一个村庄自缚于抵达
换季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春天真要在秋天发芽
硬性阻拦是无济于事的

一片黄叶的小步舞曲
在空中轻快旋转着
直到消失于芭蕉树后面
节目充满神秘、但无可奉告
除非莅临现场,并且
悄悄抹去时间的一切痕迹
比如长夜未消化的黑色斑点
比如一艘远航船停泊港口
尚未接到登岸信号的心情

相对于一部交响诗序曲
这一切都是不重要的
再美好的事物,一旦开始
就开始走向尾声
但你不能因此拒绝开始
尤其对于一个生命的冲浪者
懂得如何开始
就会让剩余的一切顺其自然

对于远去的琴声
有多少根弦就会有多少条道路
就会遇见多少个路标,多少次选择
但是你从不后悔

美丽的天象,骨感的地象

宇宙乳房鼓胀
乳汁的银河滚滚涛涛
喂养了一波又一波婴儿潮
杳窕无声,只在你心中
发出涓涓汩汩的欢咍

吮吸的饱足之余
幽幽问号又闪了几闪
有时它以弯月的形式出现
有时它拉弓发箭,炮弹画弧
有时它在阴森森的云层
击鼓你的心跳,轰轰隆隆

我们共顶着一轮日月
却常常发出不共戴天的愤怒
要么,我们尽量躲避对方
要么,我们与对方短兵相接
酒气喷涌,溅出鲜血

学会生存从来就不是私人内务
而总是与外部环境紧紧相连
包括与你相异的族群
你厌恶却躲不开避不掉的人

从表面上看我们都是宇宙的孩子
但在骨子里,我们属于截然不同的存在
分享同一片天空,想着不同的心事
而且,时刻警惕对方对自己突然袭击
或者,谋算着如何击败对方,控制资源

随遇而安

秋天,被风吹拂的树林
撩起少女的花裙子
天空的晚霞
忙着赶赴一场神仙会

在换季之前
让我们作最后一次表露吧
不久后的现在,臃肿的冬装
山坡厚厚的积雪,会改变一切

眼睫毛上的冰凌
会打湿柠檬色的阳光
风掠过枯黄的芦苇丛
在湖面眨巴着眼神

一切都在流动
就连凝滞的过去
也急急加入现在进行时
与将来点头作揖,遥相举杯

踏着时令,我时刻准备着道别
重塑自己,穿上角色的新衣

你无法想象那时的我
我也无法想象那时的你

秋意浓了

葡萄树的阴影
像一张黑面饺子皮
包裹了葡萄园的秋天
坡地倾斜的情绪
为一阵阵凉风背书

时间的繁文缛节之后
分秒在内室的滴漏
竟然变得屈指可数了
社交媒体的口水
海葬了孤岛的旧情

有时,你后悔生不逢时
未能赶上堂. 吉诃德的日子
怀揣一个乌托邦闯天下
有时则质问:为什么要出生?
(面对一只蚂蚁在热锅的体验)

不管怎么说吧
秒针向着年关冲刺
却又打圆场,给你一种假象
将时光飞速旋转的轮子
演绎成不紧不慢的圆挂钟
迎合你心跳的节奏

当然,如果不是病毒蔓延
你会对自己说:想太多了吧
但是现在,紫红的葡萄串
像放大了的新冠
在你眼前一波波晃动,你
总不能罔顾事实麻木不仁吧

滑过窗前的是谁

风中的枯叶
像松鼠一样奔跑着
透过玻璃窗,你见它
在一朵红花前停了下来
像是在请安,又像是
对心仪的美人恋恋不舍

正如一千个哈姆雷特的眼中
会出现一千个不同的奥菲利亚
你的眼下,命运在无声闪动
你看不见它的快腿
也分不清滑过窗前的它
究竟是一片枯叶
还是一只松鼠

而你,如果不是在恰好的时间
和恰好的地点,站到了窗前
你将什么也看不到
还以为岁月静好,一切如故
只是,当生活突然改变时
心里会咯噔一声

想起了西西弗斯

清晨总是在考验我们的质量:
能否从一场噩梦中清醒
身体各功能是否正常
眩晕,恶心,乏力
是否全然无视意志而发生
为日后的阴影埋下伏笔

在那个无声逼近的阴影里
单人床将成为你的拐杖
一心一意陪伴你
你也别无二心,忙不迭还礼

每一天醒时,你都庆幸:
今日尚未到达那一步
尚可离开床走自己的路
虽然天黑之后
不得不疲惫地回到床上
与失眠重新交火
为了明天,冷静地冲刺

此刻,你倒是羡慕
西西弗斯推石上山的劳作
一遍遍艰辛,汗流浃背
眼看靠近山顶时,巨石滚落
一切从山脚重新开始

真要是那样,该有多好
不会再自忧体力心力的终结
因为每一天都在辛勤流汗
每一刻都有存在感
这上天的惩罚
对你竟然成了一种恩赐

湿地的情绪管理

沼泽的痉挛
搅动了一群飞雁的翅影
其颜色,比草色更深
比现实的路径更浅
像一条受伤的鱼左右摇摆
但是毕竟前进了

陷入沼泽就是陷入一种情绪
情绪的管理
是开放湿地的必要机制
你毕竟是人,站在前人身后
情不自禁地要确立秩序
弄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人迹出现之处
风景就在视线中打滑、倾斜
我们的故事就变得不同
然而在野外,风景恣意
可以各走各的路
不必在一条路上推推搡搡
或者在狭窄的空间决斗

唯有世界足够辽阔
独占才变得不可能
互相谦让、彼此妥协
才能成为生存第一定律

身份

风声飘来问号
像冷光闪烁的弯刀
剔除毛细管的繁琐论证
你以脊骨的抽象诘问:
在成为一个人之前
我是谁?

你拒绝承认自己的祖先
是一只从森林走出的猴子
就像眼前的树下
这只被铁链拴住脖子
从瞳孔射出恐惧和无助
使你不得不面对真实自我
的猴子

人怎能如此残忍地
对待他的祖先
抑或祖先的亲族?

你双手握拳,警觉着
担心自己身上出现返祖现象
像猴子那样被套上铁链
供这个自由人的部落
津津有味地观赏

你使劲睁大眼睛
睁得瞳孔发痛,血丝凸出
唯恐一旦闭眼
就听见耳畔传来一声惨叫

解构与结构

不战,绝不等于投降
选择离开,也不等于不在场
后现代的诡异,不在于不连贯
打破链条的动机,也许单纯出于
避免日常思维的过度惯性

正如合唱可以是独唱的叠加
增加声道的秘密
绝不仅仅增加了入群通道
拷贝之后,蓝本会神秘消失
此时,谈论孰真孰假毫无意义

碎片化之后
替身完全可以胜任真身
既然已获得大众认同
就真假同行,以假乱真
改变词性,维持定义的流水线

平面和线性
就取代高精度的三维空间
稗子与稻子东施效颦
站在田间同一条起跑线上
而有了点线,就可以蚕食资源
确立对等的话语权

东风与西风谁压倒谁
就成了身份政治的笑话
肠鸣与耳鸣应和
就轻易结构了乌众艺术
不谈优劣,也不论高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