存在主义发凡

被夜不动声色击穿
才看清白昼如此脆弱
所有的喧嚣,街道
五光十色的店铺
富有感染力的声音和味道
以及,抵抗黑暗的灯光
都一声不吭,集体失踪
时间也大面积塌方
将你压倒在床上
盖上夜的被子

但你感觉不到背后之力
一切都在顺势而为
不仅融入生物钟的疆域
也混凝成文化习俗的国土
你说不清什么是第一天性
什么是第二天性
活着就是感知,就是去习惯
一切加之于自己的东西

直到某一天跳出日历
也许出于过于漫长的黑夜
也许出于过于短促的白昼
你异物感顿生
看世界的目光变得异样了
世界看你的目光也变得异样了

一阵瞌睡袭来

记忆的铁轨开始分岔
你无法确定,滑脱的故事
究竟在哪一轨迹隐遁
然后,从一朵开花的音符
慢慢长出金枝玉叶?

只能寄托于一段音乐了
只能指望一阵太阳风
将脸贴脸的过去
用麦芒的笔尖
重新描出鼻子,嘴唇,眼睛

不过,对于人的天性
对于一颗敏感的心
细节不再重要了
那朦胧的一团,经过裂变
引爆,会有许多碎片
像焰火一样在天空绽放

月亮的挂钟停摆了
那些标志时间的指针
像丢盔弃甲的兵俑
唯恐手中的兵器
圆盾,弯刀,弓箭
不能为时间松绑
在打铁的叮当声中
标上更新过的初心

仪式:举重若轻

瘦骨峋嶙的字
被无声地剥去尸衣
露出原生态骨质

骨头的钉子
小心翼翼地排列
矛枪们彼此妥协
收敛过于尖锐的矛头
在同一个体制框架内
凑齐前世的份子
静候进一步指令

水下潜力是透明的
你的憋气能力
轻易就控制住吐泡数
至于何时停止呼气
何时半露牙床贴水
你早已胸有成竹

水无孔不入,光阴
顺着鼻翼下滴
你呼啦一声出水
坐在岸边
呆呆回顾自己的一生

超越自我有无数方式
但一个简单的仪式
足以启动万马奔腾
引领勇猛强悍的战车

你住在色块的裂缝里
对于土地来说,你是天空
披一身云霞的霓裳
对于天空来说,你是土地
闪烁着五谷的光芒

你悬空,你沉浮
向上或向下
都是你的责任
久而久之就成了习性

作为第二天性
你沉溺于自己的身份
无暇顾及身外的风风雨雨
所有的褒奖,所有的唾骂
最终都化成嘴角的颤动

这就是你的命
匆忙的生活中,有时
甚至不能仔细思考一下
自己处于哪一组色块
在哪一层空间遭遇挤兑、误解
强迫你掏出身份证,证明自己

当然,这张身份证是无形的
有时,它不得不忍受一脚踏空的伤痛
有时,它不得不面对凶猛的舌枪唇剑
有时,不合群也成为一桩罪名

水潭

被一块石头破瓜
青白的瓜瓤
以其清凉的形色
使你的舌尖一阵潮润

看似沉静的过去
有时也会溅起声音
提醒你,事情不会消失
只是蛰伏,像这潭水

你在水边伸出双手
手心掬住水纹的圆周
像在拍打一只水球
又像止住一只闹钟的铃声

其实并没有水球
没有青瓜,没有闹钟
甚至,没有水潭
只是你的心咯噔了一声
唤起生命中的某个场景

生命中的许多事情
看去都似曾相识
而你,并不急于证伪
而是“将错就错”
看其能将你带到哪里

自由转换

泪水一经凝固
就变成一粒白米
轻灵地动画起来
套上一袭黄袍
以谷种身份进入泥土
屏息凝思,等待命运

这跟你哗一声拉开窗帘
被天空一道闪电
暴露出心情是一样的
静谧的树叶
爬藤的牵牛花
绿莹莹的草地
无不在等你的视线进入
成为互动中的角色

它们从种子等到现在
脱去原先的骨架和皮肉
成为一种新的存在
而这,难道不是永寂之前
你应当怀有的心态?

一滴眼泪和一粒谷子
在时空里自由转换
这样的机制,不正是
你追求已久的理想境界?

中秋月

日光的粉屑堆积起来
被模压,被润泽
在高高云峰的洞穴
有一座巨大的手工作坊
不停歇地暗箱操作

于是,天黑之后
一颗玉光炯然的葡萄
清冽地悬于天空
宣告终成正果

在世界不同的地方
有人说,这是一面镜子
又说,是一只筛子
将平庸的日子筛选一遍
保证打磨过的日光沙粒
都是纯而又纯的

无论它,如何
在人们的解读中多次变形
有一点是肯定的:
它牵挂于亿万人的心弦
拴紧千年不变的习俗
将一群人凝聚起来

这样的凝聚
一旦铸模成圆形
不就是一轮月亮吗?
何况,你早已知道
月亮本来是不发光的
像我们童年、青年、壮年
以及年老时的头顶

从医院归来

医院的叙事情调
似乎总是跟落叶有关
即使在靓丽的春天和油光的夏天
你也会看见什么轻轻滴落
在输液瓶的滴管里
在一个人下陷的眼眶里

所幸,迄今为止
弥漫着药味的病房
总是跟别人直接相关
自己只不过是去探访
带上一束鲜花
或是一篮水灵的樱桃

去的次数多了
你就熟悉了那个世界
宁静的房间
床上的病人和床旁的亲友
走廊上乳白的推车
戴着口罩的医生和护士

表面的平和
难以遮掩内部的张力
在忙碌和慵懒之间
显示出一些钙化点,伴随
焦虑,担心,甚至沮丧
一条风平浪静的河流
船帆扬着治愈的希冀
但船底的潜流和未卜的前景
无不投下一片阴影

每次从医院探视归来
你都不由自主,用看到的一切
去投射自己并不遥远的未来
那些人的命运,很难说
不是在预演你的故事

动静

静鸟有一对翅膀
当清风滑弦
奏出天籁之音的时候
是飞翔,还是保持
被写生时的姿势?
To be, or not to be?

一个名词静伏千年
始终作出飞翔之态
也许心里在盘算
概率要精确到多少
才能形成趋势,一飞冲天?

也许它什么也没想
只是寂然等待被唤醒
像森林中的睡美人
令阳光褪色,露珠干瘪
以此烘托出
凿通黑夜的珍珠耳环

既然天空有月亮回应
池中有蛙鸣和声
那么,还用得着担心
一根湿木会不会起火
一只倦鸟会不会起飞
一个名词
会不会用如动词?

卑微

提起微不足道
你立即想到沙石、小草
想到不起眼的灰暗
在交换清单上争先恐后
不愿颓然落单

其实,在我们卑微的内部
有太多人比沙尘更渺小
虽然他们脑满肠肥
脖颈戴着纯金项链

越式微,就越希望被提起
被追认,被携于空中
成为一只紫红气球
膨胀得足够大、足够圆
让芸芸众生仰其荣耀
羡慕它遨游云中的怡然

这就是为什么人之遗物
跟人自身相比,往往
留存得更长久,更强大
更能与人推心置腹
并且,可以一改再改
时光纪念馆的彩色蜡像

一旦放大眼前的尘烟
就能看清:即使一条常识
一声短促的感叹
也能在不太长的时间里
义无反顾地走向反面

一丝不易察觉的眼神
能刹那间翻江倒海
改变你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