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上

雨中的三葉草
涓涓滴滴釋放著庫存陽光
值得回味的故事越來越少
那些來自遠方的嫣然
在驟變的氣候中躲躲閃閃
不敢直面權力意志的浪笑

歲月的山坡越發陡峭了
越是朝下走
滑失的就越多於得到的
清晨你爽朗解頤
所聞卻是黃昏幽幽的哭聲
又有人離開這個世界了
他的姓名在路標上閃光
看上去既熟悉又陌生

安魂曲前奏像一條蚯蚓鑽入你
雨光斑駁的影子在草叢游離
你聽見一陣風聲
看見命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
弱不禁風的外表
閃現著力量、冷漠和殘暴
你擺脫不出它的吸力
癱軟在它巨大的陰影中

你踏著一路磕磕絆絆的雲鞋
隨寺院的鐘聲重新啟步
緩緩披上月光白衫
拒絕去想山腳的結局

真相

你一向追求真相
但是今天,你對真相嗤之以鼻
你閉眼,低頭,守住潮濕的洞穴
拒絕相信這突發的死亡,以及
死亡拖曳著的長長的陰影

現在,又一位朋友成了亡靈
而在不久以前,他多麼生龍活虎
彈奏的曲調多麼激越,熾烈
像一根熱情燃燒的火柴
飛速鑽入一堆饑餓的木屑
在那裡龍飛鳳舞地作畫、寫詩

生命和死亡各自拉開橫幅
到底哪一條是真相呢?
生命開啟了死亡
死亡反過來祝福了生命
你的朋友死了,你還活著
於是,他的祝福便像一粒種子
深深潛伏在你的心底了

你許願,你履責:必須精心培育
讓種子發芽,茁壯成長
綻放豔麗的花朵,結出眾多籽粒
到了那時,你會安詳地離開
將種子播撒在別人心裡
到了那時,你會在另一個世界
眯縫著炯炯的靈魂之眼
心滿意足地看著他們豐收

歲末黃昏

溫柔的水波從音樂流向心田
音符像一群水上蜜蜂
嗡營著,金燦燦地飛舞著
闖入一個又一個新的時域

它們持續閃拍的翅膀
穿過苦艾草,呈現繽紛的幻想
包容了你我身心的一切
充盈了生活的虛空和匱乏

它們與天空對話,與海洋對話
與山上的岩石和青草對話
與內心的饑渴對話
它們平息了太陽的焦躁
抵住了狂風夜黑敲門的任性

這是一星期的第七天
它們變成海鷗在岸邊飛旋
嗷嗷叫著,尋找一位失蹤的人
那人的性別很模糊
有時飄著長髮,有時蓄著鬍鬚
有時像你的戀人,有時像你的父親

在一個休止符的駐足之處
一隻灰色鐵皮桶倒空了自己
水洗淨你的腳印,露出父親的腳印
你心中一閃,迅速踩了上去
像在古戰場,一對虎符完全契合了

你開始走他的道路
包括下坡的坎坷和泥濘
現在,你快要走到盡頭了
無須轉身,不用回眸,因為你知道
再也不會有後繼者了

歲末的體內之聲

我在自我的溫柔鄉沉睡
體內忽閃出黑衣人與白衣人
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交談
如是我聞,始稱自我為我們

我們聊到了午夜的黑天鵝
如何拍翅擊打、剖開我們的胸膛
像一柄尖刀(類似庖丁解牛的刀)
在我們的骨骼之間熟稔地遊走

它沉默,在我們幽閉的門前
輕輕推開門,凝視裡面雜亂的陳設
悄悄撿起地上遺落的殘篇
將它們一一歸檔,置入夢的抽屜

破碎的風景有密麻的蛀蟲橫行
但這裡的殘局與黑天鵝無關
結石壘起的方陣也與它無關
我們重新設計冬天的標誌

風中蔥郁的樹林像一桶水搖晃
斜斜地傾倒,潑出清晨烏雲
我走上閣樓,翻箱倒櫃
望著一大堆過去的日記本發呆
在幾種處理方案中猶豫不定

如果將其與自己的屍體一起火化
它們憤怒的濃煙
會不會吞噬自己的魂靈?
如果令其隨自己土葬
它們會不會長成一棵大樹
向築巢的飛鳥洩露我的生平?

體內傳來咕咕聲,如向晚的蛙鳴:
這個平庸無能、 被生活榨幹的人
大概只能以這樣的方式處置自己了

意識懸浮

懸空是一項冒險
也是一種輕曼和浮躁
但是大地比天空更令人恐懼
縱然有湖水的鏡子
不時將白鴿的飛翔攝入眼底
縱然山谷的一根火柴
能夠在迷路時點燃星星
你仍會擔心一隻猝然不防的手
使你盲目,拖你入猙獰的陷阱
(你曾深信它能點石成金)

空氣舒緩的調子送來妙曼之音
在命運一隅,你的淚管淤塞
期待第三隻眼,刺穿自己的潛意識
無聲破壁,將時光的沉澱倒空
只保留那些最有價值的

這是你人生的最後時刻
夕陽倒映在不同的水域
垂下美輪美奐的枝形吊燈
天空隱隱露出天花板
你聽見故人們的談笑聲

你的體內結出一顆無花果
緊緊裹住心臟之果核
你既不期待永生的奇跡
也不擔憂死神的突然造訪

夜的腳步

樓梯之間,午夜無聲地下樓
將夜色走得越來越深
我們躺在最低一級臺階
(此時的我們,就是
“對影成三人”中減去陰影)

我們的鼾聲像雷鳥
驚醒了夢中的星辰
這是深秋的夜
季節的筆觸越來越厚重
也越來越細膩,充滿韌性
它勾出一條秘密隧道
將視野不斷延伸向前方

自從十月的風拉響往事的汽笛
你就一直蜷縮在一支曲子裡
回憶很久以前的清晨
你如何從一條小河的浪花中跳出
離開這支尋找大海的隊伍
在一座青山的林間離群索居

此刻,你並沒有脫離大海的磁性
但是,你寧願從山巔一棵樹看大海
這樣,你就不是大海中一滴水
而是與之保持距離的第三只眼睛
這樣,幻想就繼續活著
而不會在一次事件中猝死

你願意一生保持這樣的姿勢
像樹枝上一滴晶瑩的露珠
望著大海,慢慢地乾涸

在音乐中飞翔

死亡藏匿在一声长笛中
如此幽怨,如此绵延
你一生从未变得如此闪亮
白垩之石撑起软绵绵的骨骼
你在稀薄空气中拼命吮吸飞翔

双向转换结构从悬崖平稳降落
像高台跳水
在心涧的水流激起浪花
火种是潮湿的
有人放弃,有人耐心等待

从截然相反的方向演算
贪婪会被加倍偿还
谁是良友?谁是假想敌?
一个人越是哄骗自己
就越是遭遇双倍的打击

你开始计算心情的加权平均数
决定以怎样的面孔出现于剧场
怎样的面孔出现于职场
而将最后的裁判权
留给隐于幽居的自己

在一盘生命的棋局中
捍卫苦难就是捍卫死亡
捍卫死亡,也就捍卫了生命

你借助于一只蜜蜂的翅膀飞翔
酿成花蜜之后
就变成山顶的一块滚石

视觉落差

药店穿牛仔裤的金发女郎
体态轻盈,飞快递给你一瓶药丸
服用之后你变得嗜睡、恍惚
月亮多次变成白石头
你瞪大眼球,始终未能看清

你在银色的夜光中睡着了
而且做了一个银色的梦
宁静柔和的月亮变成你的心脏
又成为瞳孔中的一部分

你用平和宽容的目光看世界
可惜,世界并不以相同方式回应你
你的目光和众目之间的落差是巨大的
在你这一边,信仰和想象跨越江河
带着强烈的醉意,将眼前一切诗化了

你的眼神放飞这只醉酒的小鸟
它天真而懵懂地飞向城市街道
直到巷战的枪声惊悸了它
此时,世界撕开身上的麻衣
露出血腥的峡谷和内脏

你期待遇见的五彩花带
竟然是一条肮脏发臭的阴沟
你曾经怀着纯善的愿望
证明世界的存在是合理的
却不料被粗鲁的手掐住脖颈

你这才意识到:
这个你真心亲吻的世界
很可能会恶狠狠反咬你一口

站在高高的山頂

你在山洞的滴水中重組自己
仿佛那裡有一座兵工廠
你進入自己的車間
找到熟悉的設備和工具
然後開始一天的勞作
心裡感歎道:久不為之矣

一塊花崗石在你頸上露頭
你的大腦頓時起了化學變化
崛起一種坦蕩的山頭主義
似乎雷鳴電閃呼風喚雨
都與你建立了直接的關係
而無須像過去那樣
只能站在蝸居的窗簾後觀景

手錶的鳴響在你腦中轉圈
你在一陣淒風中調整生物鐘
塵土漫捲,一群黃羊嗖嗖而過
你狠命追趕它們,像一頭惡狼
企圖抓住正在消逝的塵緣

越是感到自由
就越是應當嚴格自律
一道閃電在你腦後長出一根辮子
你將辮子盤起來
讓金色的髮髻升起一輪朝日

水與火靈光一閃

血小板逆水行舟
一陣風吹過你的憂鬱
骨骼的群山漸次改變顏色
血清從簡樸變得奢侈
雲霧的背後有一座大山
一陣叮噹,傳來採礦的聲音
病房裡,醫生走了,護士留了下來

一切都在流變。水波的倒影中
走來佛陀和古希臘的赫拉克利特
胸前的念珠如波濤翻滾
一浪高過一浪。你蹙眉,展眉
會心一指。東岸和西岸之間
流過我們野馬奔騰的青春
如今,我們心猿意馬,耽於後事
古佛青燈照亮佛洛伊德的潛意識

你端坐窗前,開始今日功課
在獨居的丹田啟動禪與精神分析
如果不是水波
你不會對時光看得如此透徹
如果沒有火光熊熊
你不會在冷臉之下保持一腔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