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落地的果核

對你來說,所有活物都一樣
它們出現,它們啟程,它們光鮮
它們凸起線性的高峰,然後
步履放緩,眼眉起皺,萎頓衰落
無何奈何地,退出時間和空間
將自己的位置拱讓給別的活物
沉默的土地凝固了無數身影
也壓縮了太多不同的聲音
有一些被後人釋放出來
更多的則永遠沉默
抹掉任何記憶的蹤跡

當一個嬰兒出生的時候,他大聲啼哭
不僅僅是在證明自己的存在
也是在努力追憶,挖掘前世的先驗存在
他的哭聲總是被誤解。被視為噪音
只有當種子發芽,長成一棵大樹
開花結果,然後果實落地,腐爛
留下一座光鮮甜美的海市蜃樓
委身土地,成為新的添加劑
只有在那時,你才能真正理解嬰兒的啼哭
和彷徨者的尖叫,思考者的沉默不語

你曾經被生命選中
然後被時間不露聲色地蠶食
果核被粗暴地吐出來
不是被別人墓葬,就是被自己遺棄
這就是為什麼,你曾經看山是山
然後看山不是山,最後看山仍然是山

臨界點

在一場風暴的拐角處
雪茄用裊裊青煙安慰我們
酒滴像一頭頭小鹿撞進胸口

你站在引爆年輪的臨界點
風呼呼地吹過耳邊
你伸出舌頭,磨亮一把刀
割破眼前的昏黑
像是割破歲月厚重的畫皮

那些藏在暗處的光怪陸離
開始一分一分顯露出來
頭上的星辰剝開滾燙的橘子
她的甜美在你腸胃灼燒
攪拌著一陣陣快感和憂鬱

雖然你的舌頭和嘴唇
仍然是冰冷的,仍無法跳出
賴以存在的背景:一部文化史
但你能夠在這樣的背景中
始終保持警覺,用感官和直覺
去體驗宇宙中的獨特個體

從暮春一眼望去
夏天的炭火燃盡了
秋天變成一杯涼爽的水
緩緩流過你的喉管
在冬天來臨之前
你的腦海出現一隻眼睛
像太陽一樣躍出海面
點亮這一天的風景,照見
你在海邊種植桑樹和康乃馨

聞風

清晨醒來,風發出一聲輕咳
然後緘默下來,不動聲色
抽走了雨的脊樑,雨也止了
有人換了一種說法
道:風雨死了

關於風,你總是在不同的說法中
困惑。然後權衡各種說法的實用意義
比如,一種說法宣稱:風好動,富有靈性
它可以像一隻溫順的貓趴在你腳下
也可以像一頭怒吼的獅子撕咬你的神經
而另一種說法宣稱:風是被推動的
風所有的自主性,都來自風的外部
來自一個肉眼看不見的推動者

關於風,你一直在比較
傳統的說法和現代的說法
顯然,這兩種說法,誰也無法說服誰
就像有些人否定上帝的存在
而另一些人堅稱,唯有上帝的存在
生命才能夠起源,人生才具有意義
道德也才能夠立足,完美地囊括
外部世界的秩序和內心世界的秩序

對人來說,風會帶來一種身份
風中的旗幟,嘩啦啦地飄揚
鮮明地亮出自己是誰
象徵何種意義,持有哪類立場
吸鐵石般地,將人聚集在麾下

無論是衝鋒出擊,或是保衛疆土
旗幟在哪裡,勝利的信心就在哪裡
人的世界定位亦在哪裡
而沒有風,這一切根本無從談起

走路的哲學

一段路就是一個劇中場景
彙聚著各方力量的平衡
比如,道路本身的韻律
行路者的體能,走路的姿勢

如何行路就像如何演奏一件樂器
每個線譜的道路都是不同的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調性
不同的快慢、強弱
嚴肅而笨拙,輕盈而沉重
彼此呼喚,一前一後
持續著你的生涯

沒有人告訴你大海何時開始
也沒有人告訴你道路如何形成
你在路上跌倒了
生活中響起刺耳的不協調之音
也許是你誤讀線譜
也許是路面的地形變化了
而你未能及時改變自己的步態
當終於明白
抱怨變形的道路是無濟於事的
你才成為一名合格的演奏者

就算道路是為你設置的圈套
走了一大圈路又回到原地
就算你想駕馭道路,卻沒有成功
你必須明白,道路本身包含了目的
雖然它看上去像是一件工具

你必須細心體驗行走本身
如同欣賞一件藝術品,由表及裡
挖掘出其中的美學意義
一個人走路的速度,他的
步伐強弱在不同路段的差別
難道不是在釋放一段音樂的旋律?
你上路,難道不是以音符的身份
完全融入這段樂曲?

復活節前夜

夜半,你一骨碌翻身醒來
雨聲輕敲著窗櫺
燈亮著,照見你淩亂的床榻
你使勁想:是誰開的燈?
會出現一個久逝的親人
站在你床邊,對你說話嗎?

臥室的門敞開著
而你記得睡前是關了門的
你每晚都是閉門睡覺
奇怪,今天門怎麼會開著呢?

樓梯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在你的張目結舌中
一個白衣人站在過道
弓著腰,正欲踏入另一房間
你感到驚恐,大聲嚷起來
“你是誰?想要幹什麼?”

那個人轉身向你
他的面龐既陌生,又熟悉
他抬高雙臂,緩緩側舉
像矗起一座十字架
架上的鞭痕和血痕,一起
向你襲來,你驚叫一聲死去

不久,你從另一個夢中睜開雙眼
在復活節的鐘聲敲響之前
展現自己改變了的身份

自我的新標識

你察覺,自己曾是
從歲月軀體撕下的一塊肉
體內鼓蕩著血腥的波光
眼眸吹出透明的氣泡
穿過兩扇玻璃窗
追擊世界越來越快的腳步
咚咚咚的心跳
響起一陣陣軍鼓的聲音

當颼颼獵聲跨過嫵媚的流水
你對那些曾經信賴的清純
不自禁地疑竇叢生
你無法確定其中的成分,是否
仍像初戀的目光沁入心扉

你觀察一條綠葉蟲的爬行
看它如何幻化成蛇
緣著蘋果樹,潛入一個古老的故事
而幾千年後的你
竟也在不經意間成了故事中的情節

你無從見證故事的終局
只目睹群星如雨墜落
在虛無中堆成廣袤的沙漠
於是,你想像自己拔地而起
肉身成道,上升為整個宇宙
從周身的毛孔中,睜開萬千眼睛

歲月洶湧一瀉而下
身邊的浪花被你視為朵朵蓮花
你正通過改變存在的形態
去完成自己對永恆的告白

今天在世界詩歌日海外華語詩人組讀了三首詩

《令人感慨的某些時刻》

跨出這道被黃昏浸透的門檻
在小巷的碎石路面,積水的憂鬱
正通向歌劇《水仙女》中的月亮頌
此刻,生活被拆解成無數片段:
一場落幕的戲劇
一次漫無目的的遠行
或者,一盅溫熱的黃酒
正面向一碟沉默的花生米

每一次情感的躲藏
都會將你帶回童年的過家家
這些天,你常常聽到嬰兒的啼哭
看到原始潮汐在子宮裡湧動
瞥見琴弦的顫動長出灰白的髮絲

在生命急促的閃電裡
沉澱著雷聲漫長的凝滯
它囊括了一生汗酸味的疲憊
和暴雨中無處安身的靈魂
它遮蓋了楓林裡浪漫的相遇
和子夜壁爐前熱情、纏綿的私語

當一群鴿子從廣場噗噗飛起
哥特式教堂傳來唱詩班的歌聲
你會被感動,同時在心裡說
不,生活不總是這樣
唯其命運中的受苦受難
這個瞬間才顯得如此神奇

12/7/2025

《夜行》

你聽不出風動的密碼
是在洩露哪一顆星辰的秘密
白樺樹在窗外的風中聒噪
壁爐在起居室伸出火舌
這是同一個夜晚
一個人在風中找到了答案
另一個人在風中拋棄了追問

風貼著窗櫺呼嘯掠過
雖然你隔窗而立
但無時不在與它牽手同行
許多年後當回憶起這個夜晚
你仍能聽見風中的一次次天問
仍能記得時間長河裡的噗通聲
像是一塊石頭被拋入水中
又像是一個人決然跳入水中
衣袋裡裝滿了石頭

歷史起源于天堂的神話
終結於塵世的流浪
它像伊甸樂園的紅蘋果
穿過霞光織染的無花果葉
在陰冷的地下液化
在你洪峰迭起的體內
日夜不息地沖刷著河床

流浪是宿命中的隨機事件
可以在冬夜路燈的影子裡流浪
也可以在心靈的曠野流浪
似乎,你的自我定位
連同永不疲憊的踽踽獨行
不是為了抵達某處
而是為了在無休止的驛動中
將自己一遍又一遍拋光、刷新

11/8/2025

《平凡但不平庸》

一隻看不見的手揮毫
蘸著身後的影子
在他經過的每一個路口
勾畫出向日葵歡笑的童年
薰衣草瘋長的青春
汗水與塵煙攪拌的中年

流水是時間的別名
他的倒影在這液態的鏡中
被浸泡,被搗碎,被消融
當再一次浮出水面
他的目光已不再倨傲、輕浮
而是帶著淬火後的柔韌
他記得歷史的崩塌
自己被泥沙掩埋
變成一塊沉默的礁石

如今,他收縮疆域,面向內心
認定這一生就是一場防禦戰
他已習慣迎接命運的痛擊
在莽林中睜大眼睛
審視風吹草動,推演最壞的結局
只為在厄運露出獠牙的那一刻
果斷而迅速地保護好自己

他就是這樣度過了平凡的一生
他的額頭有天使吻過的印記
他的腳跟有魔鬼留下的傷痕

12/4/2025

裂變

異化降臨,肉身開始叛亂
鬥毆的骨骼揮舞一根根大棒
脆弱的軀殼幾乎被捅破
眼眶裡金星旋轉
喉嚨反芻月光,熱辣辣的

祥和的天水一色被撕毀
大海與藍天
正經歷一場前所未有的剝離
然而,在最狂暴的時刻
一隻海燕仍如白色的閃電
試圖縫合天堂與地獄
之間 越來越擴大的裂口

誦經聲如潮汐漲起
教堂尖頂像一根銀針
刺穿了冷漠的夜色
雪松佇立,如一隊白衣天使
在心的荒原低吟冬夜讚美詩

烈日的鐵拳曾重重砸向龜裂的土層
你的心底揚起一陣陣塵煙
雙眼成了兩座深不可測的洞窟
沒人知道在眸中黑暗深處
是否埋著一顆即將爆發的定時炸彈

囈語

太陽去殼之後
裸露出白燦燦的大米
天光與你的眸光交匯
你深吸一口氣
頓時覺得滿腹飽足
黃昏閉門的時候
月亮的圓餅被咬得殘缺

碾磨濃濃的白色紙漿
蘸著雨水和血水的書寫者
構建了我們的歷史
總有人在不斷修改不合時宜的基因
扔掉黑白電影的錯誤版本
換上彩色的三維空間
然後宣佈被還原的歷史

我們亮出肉體的時尚
穿衣的和不穿衣的
紋身的和不紋身的
稱謂已成為一種文化時尚
發展出性別的身份政治
抹去存在是一種自由
構造歷史也是一種自由
雖然在這樣的過程中
無數冤魂轉入地下
堆積在那裡發酵
從沼澤地冒出一陣陣黑煙

一股升騰的火焰
使苟延殘喘的焦木精神勃發
起風時,它迅速穿上紅袍
急吼吼奔跑著再度出征

復仇的目標無所不在
有些是現世的,有些是來世的
忘川之水輕輕舔了舔它的傷口
抹去它對前世的刻板印象

滿嘴焦味的風聲問道:
這一曲紅色挽歌為誰而唱?
這一腔極度膨脹的熱情
這只莽撞的紅頭蒼蠅
能否找到一條進入堂奧的通道?
藏在胸膛深處的猩紅果肉
仍在呼喚紅罌粟的誓言嗎?

蜿蜒的山道被煙海淹沒
前方傳來一陣嘟嘟的喇叭聲
一輛大紅轎車從身旁緩緩駛過
閃現出一張熟悉的臉
像極了那個追蹤洛麗塔的男人

此刻,你無從知曉
這裡離家究竟還有多遠?
早先戳入一個名字,並且
針針見血的尖刺
現在還來得及拔出嗎?
夜的黑衣主教
會接受姍姍來遲的懺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