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會

葉片悄然落在草地
攤開一頁心形信紙
你低眉,屏息
細細聽雨的讀信聲

一道藍光閃過窗櫺
一個木質煙斗
在破舊閣樓的角落被發現
一篇寫完了的故事
又飄著雨花,重新上路了

搬遷後,行李空空蕩蕩
所有舊物和筆記都遺失了
父親不知何時進了門
坐在一張紅木桌旁
為你的損失表示惋惜

你心頭一熱
頓時獲得全然的補償
雖然他去了另一個世界
但時常在夢中進入你
與你相會於童年的老屋
你是葉子,他是樹根

靈魂不死
夢,也不會老去
它們臉上從未出現皺紋
無論墳塋還是傷逝
都不會阻礙你與他相會

失序的感覺

記憶一下子變得口吃起來
對於細節的描述
總是不搭調,屢番蒙混過關
輪到清澈的枕邊交談時
竟然語焉不詳,眼前出現霧霾

你開始經歷雙重的身不由己
當時的身不由己捲入事件
現在的身不由己走向遺忘
難以道明,現在的生活柵欄
是比過去更高了,還是更低了

誠然,這涉及生存意志
但與冥冥中的權力意志並非無關
黃昏,你望著日落的徒步旅行
內心升起一種挫敗感
因為你既無法跟從他進入另一個世界
也無法阻止他從眼前消失

你被迫用黑夜的眼睛看這個世界
看到月亮升起來,打開桂園
你對純潔的安慰者感激不盡
她向你證明,世界既是虛空的
滲入夜茫茫的天庭
又是實有的,像一隻陀螺

她帶給你一種秩序感和穩定感
掙扎在夜色河流中的你
哪怕抓到一根桔黃的稻草
也比什麼都沒有抓到要好得多

遠山的呼喚

迎向黃昏病懨懨的目光
看見窗外隱約的山峰
如一座喚你的墳崗
你開始知曉,過往至今
生命中所有熟悉的一切
都或明或暗地改變了

你感到腳下的黃泉之水
黑浪與白浪相角逐
一些影子在依依惜別
心跳聲擂著鐵皮鼓
伴你跨入另一個過程

道路變得像一根粗鐵絲
你已經沒有力氣彎動它
糾正它的大方向了
你像一顆小石子
被慣性推搡、順著管道滑行

你開始熟悉新的儀式
確保能夠安身立命
完成自我的角色期待

在終端,你知道會有一場震動
然後,就墜入一個無底深淵
完全失去知覺
只是有一點你不清楚:
向下墜落的時候
會不會有一個精靈
像一隻蛾子從肉身破殼而出?

山的這一邊和那一邊

扭傷的旋律
在光陰石化的山腳呻吟
一株鼠尾草葉片捲曲
一條獨行的思路自我封閉
被廢舊物的堆積脹破
這些殘缺的日記
你還有勇氣重讀一遍嗎?

午夜的和風飄著煤屑
過濾不了紛紛揚揚的憂鬱
陰影的碎片粘合在一起
加重了血脈的張力
所有這一切
你都可以視為一種懷鄉病

風吐出的方言
像一架老舊管風琴的簧舌
與烏雲的鴉群沆瀣一氣
在山坡的另一邊
陡峭的初衷凜然不可侵犯
夢的雲梯若隱若現

山溪像一個永不疲倦的講解員
讓山那邊的陳年往事
在向死而生者眼前再度流淌
水面的倒影中
從船到岸的跳板
因為驚奇而眉毛高挑

撚弄詞語

你總不至於說
口水的毛毛雨潤物細無聲吧
人的規矩就是詞語的規矩
你抬舉新詞如迎娶新婦
但是不一定政治正確

濃霧中樹林沐浴著蒸氣浴
橄欖與橄欖面面相覷
黑眼睛瞪著黑眼睛
它們曾是書裡的霧都孤兒
如今走出狄更斯,回到現世

田野山川耳提面命
唯一陣大風是從
一個聲音從腸胃深處冒出來
像春雨後的第一茬麥苗

桀驁的抗原佔領麥地豎起錦旗
靈魂被流行的網路語言揶揄
在疫情萬里的虛擬世界
你跟蹤一個人的用詞
力勸他接受神明的聘用
開一代新風

你橫挑詞語,排列它們
成為宅內的佈景
然後縱向深入,串聯他們
發現更多的意義結節

在木匠手下的刨花聲中
你聽出很久以前的鄉村謠曲
突然間你的眼睛亮了
想像著木板生前的參天大樹
一隻無形的手伸向枝葉
摘下月亮的無花果

走在四季的路上

季節在空中蕩秋千
又回到紫藤垂掛的六月
晚霞沾滿春天的鮮血
一滴一滴墜下
注入白瓷盤裡的紅櫻桃

覆盆子的穹蒼之下
點綴著森林的小木屋
秋在這裡與夏幽會之後
悵然起身,繼續趕路

雖然葉子凋零而去
秋天畢竟成熟且有擔當
懷孕的井臺隆起肚子
你的臉頰貼著井口
傾聽月亮銀色的心跳

及至混凝土的冬天
記憶的腳步變得硬邦邦
它在地面的回聲將你擊傷
你的體內
成為各種勢力較量的戰場

往事隨風而逝
青春高聳的山峰已經坍塌
但是莊稼畢竟成熟了
你撞破蛙鳴
拎一壺酒走進桃花源

當子宮通向墳墓的路徑越來越清晰
你就不再擔心人生壁畫的褪色和剝落了
四季運行中哪怕再單調的程式化
也會產生出美感的

企圖

瓦片碎了,麥稈折斷
水珠長出鹽花  
記憶的趕車人氣喘吁吁
匆忙地換裝
如果沒有伊甸園的過去
宗教怎麼會可能

變幻的場景被釘住
生銹的釘子,呻吟打轉
來不及從過去的故事中拔出
儀式的火光中
誰是主角無關緊要
你關心的事在火光之外

走兩步是樹
走更遠,就看見大河
一條小魚在你心裡撲騰
你在一條大魚腹中尋找出路

在偈語中端坐
彈著吉它,唱著新歌:
無論命運把我帶到哪裡
我必前往,我必服從

風在吹,鳥在飛
鳥無法變成風
風可以羽化成鳥
道成肉身

在墳墓般的房間裡
你張開雙臂,打開窗
想要模仿一隻鳥
化成一陣風
肉身成道

難以癒合

當你失落於我的耳畔
我對一切充耳不聞
陽光的表情越來越冷淡
一群綿羊在雲天逃竄

一陣陰風穿透記憶
火光影影幢幢
你在潮濕的洞壁打著寒戰
而我的傷口再度流血

那些惶然走失的羔羊
恐怕永遠也難以找回了
我明白我們已經失去對方
儘管我知道你的住址
你也知道我的住址

年輕時的徹夜長談
仿佛昨夜閃現的一個夢
現在我們還能談些什麼呢?
面對共同關心的問題
彼此的見解如此南轅北轍

越過陷阱密佈的意識形態
如同走過靈魂的萬水千山
也許只能歎息著止步了
因為我們都已知命,認命
瞥見死神在不遠處招手
難道,唯有去那裡註冊時
我們才有機會重敘舊情?

林中的表演

螞蟻列隊而行
像一行淚水被染黑
甩出一條細軟的鞭子
在你眼前晃動不停
你不由皺著眉頭想
它們會逼你說出哪一個詞?

樹林的陰影
一大桶被潑翻的油漆
為你蒼白的臉頰上色
陽光透過枝葉空隙射下來
將你置於舞臺的聚光燈下
不過,你只是為自己表演
觀眾就在你心裡
時而鼓掌,時而喝倒彩

在這繁茂的樹林裡
你的骨骼是成熟的木材
築起一幢歷史建築物
你熟知裡面的每一個房間
輕輕推開門,進入內室沉思

你打開窗
在庭院的寂靜中
聽見月光嘩嘩的水聲
看見星星閃著手電筒
正在讀你發去的電子郵件

學習沉默

沉默是黑色的
在陽光下呈現一片陰影
有時如一陣黑風吹過
有時則沉睡不醒

陰影聚焦
一隻螞蟻在你手臂攀援
你臨時改變殺心
輕輕將它彈回地面
希望力大無比的命運
也能如此憐憫自己

世界上發聲的畢竟是少數
更多的故事往往在沉默中進行
即使是撕心裂骨的憤怒
有時也會選擇沉默
無論出於屈服抑或權宜之計

沉默是一支還原劑
讓你重新回到羊水狀態
為第一聲啼哭攢足力氣
胎死腹中未嘗不是一種福氣
與這個世界不發生任何關係
不正是一步跨入桃花源的人
夢寐以求的願望嗎?

學會沉默既簡單又艱難
簡單到只需緊閉雙唇
難到須完全降服權力意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