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轉

滑潤的汽油在故事裡流轉
我們握緊黃昏的方向盤
車輪歡快得毫無倦意
加速了影片放映的膠帶
如今,精純的拷貝隨處可見
已無須童年的冷場和跑片

河流蜿蜒著起伏的情節
觸動了時間的動脈
歲月的表平面青筋鼓起
石榴花催開的初夏
正是填補春天缺憾的時辰

風被梳理得很柔順
雨水變得節制,不再濫情
它貼近後院籬牆的紅薔薇
就停留在那裡
讓一張酡紅的臉
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沉醉
然後流下動情的淚水

“你有很多天沒來看我了”
“你瞧,我這不是來了嗎?”

遺忘

恐懼螺旋式上升
重疊了你對恐懼的恐懼
氣喘吁吁的加速度
搶先於理性抵達了輪回
猜一猜那瘸拐彈跳著升空的
是新一輪的恐懼還是焦慮?

暮色的老房子
被霧靄的巨人拽在懷裡
在你心中猛打噴嚏
在蜂群般嗡營的文字中
笨拙而艱難地尋找記憶
你終於想起愛過你的人
和被你愛的人
同時想起一些稀有元素
但怎麼也記不清它們的名字

你這才意識到
遺忘是死亡的前沿陣地
如果你戰勝了遺忘
你也就戰勝了死亡
雖然這不是肉身的死亡
(那對你來說
早已經不是問題了)

當你被遺忘的藥酒
灌得爛醉如泥、奄奄一息
你就在體味死亡的滋味了

氣息在暗夜中上升

春夜浮動的黃昏
一切都在隱然上升
下腹部的濕氣提升到胸口
被一團熾熱的火炭焐熱

在闊葉海棠的窗臺
晚禱發出暗綠的芽苞
使空氣彌漫著一股甜美
驅散了體內腐爛的氣味

大海之波一聲聲狼嚎
你定睛於船上的指南針
迷航和失序是可怕的
晚禱之後心裡獲得了保障
冰涼的額頭開始發熱
從晦暗中噴湧出暖熱的光

綠波簇擁的水面
你看見一片片無花果樹葉
似要遮蓋白花花的往事
雨點落在頭上的聲響
每一滴都如你的脈搏跳動

初晴,你給星星寫信
字跡像星星一樣空曠
你翻開天空這本大書
從雲的形態揣摩字外之意

散亂的音符聚攏在一處
列隊組合成明朗歡快的旋律
當一切靜止下來的時候
你才發覺,自己走了這麼遠

曾經,你的每一根骨頭都是一支暗箭
射向自己,也射向別人
但是現在,它們都變成了指路的路標
靈魂的權杖

刀光刻痕的眼球

白光潮水洶湧
衝垮了你構築的堤壩
你再也不能竭澤而漁了

一度的匱乏使你逆反
現在,當逆流反客為主
你反倒喪失了最初的底線

光的銼刀不動聲色
盤桓於你的水晶球面
恣意而野蠻地揮舞不休

時光越來越細膩
晶體表面越來越粗糙
留下一道道灰白的刀痕
而你一向認為管用的拋光
現在也與你背靠背了

光的大海吞沒你的抵抗
使你感到作為陰影的自己
正在一場滅頂之災中消失

僥倖

陰影疊加,悄然成峰
抬高了一個人的承受力
你的脖頸豆芽般長出眼睛
準備見證更大的災變
神經元雷達系統加速預警
捕捉陰影的每一次變異
測算它如何影響心理預期

在金黃的燈光下
蛛絲馬跡被放大成一盤棋
深秋黃昏的窗前
雨點像漏倉的穀粒紛紛飄落
鑽入深巷庭院的風
迫不及待頒發哀樂的證明

雖然你虛張聲色
一再誇大陰影的陰謀論
但心裡比以前更加篤定
對斷崖式跌落亦不足為奇
誰知道呢?也許破罐子破摔
反而會贏得命運的憐憫
被它意外地放過一局

雖然這樣的機遇微乎其微
但只要希望尚存一息
機遇就會無條件增長
當你拉開窗簾
就會如同打開天堂之門

出離

不安定的音符拖長著
像一隊急急趕路的螞蟻
預感巢穴面臨的危機
它們集體出離,隊列整齊
抬著存積多日的糧食

它們經過林子,經過草坡
經過池塘的一面鏡子
天光在那裡打開另一個世界
水波粼粼
一陣雄壯的號角響起
池岸傳來野鴨的高鳴

我是它們隊伍中的一員
我的心在遷徙中
隨著音樂節奏邁動腳步
我越來越體味生存之不易
世界如此寬廣
而我如此渺小
只不過是一隻卑微的螞蟻

這一路音符的出行
泛起一波波甜美的悠揚
我跟著旋律去了另一個地方
那兒已經成為我的避難所
我的心的棲息之鄉

腦霧

舊的冒險漆黑一團
新的流逝閃爍不定
你每次晨醒都險象環生
眼神如一炷香煙
將黑暗鑽出一個洞
慶倖逃離了永劫不復

你一手摸到空氣的痙攣
再三核實腳板仍踏響實地
在滾滾時間的江岸
你鉤沉江底,篩選經歷
卻被白花花的水流一刀鏤空

此處的空並非一切皆空
而是浮游著一些小小白點
輕如蝴蝶,在你眼前晃動光秒
你的手臂屢屢伸向它們
每一次都失望地退回

你只能定位於我思故我在了
你只能肯定有一些事情發生過
並且與自己的前世有關
但是具體內容及其進程
越來越顯得模糊不真實了

這就是你的劫數
也可能是你的機遇
此刻你撞見的第一個人
也許就是你靈魂的盜墓者

面對

黃昏的目光在尋找牽牛花的眼睛
連同那一道古銅色籬笆牆
花藤的天空湧出星星點點的故事
一陣慵懶的晚風
吹過籬牆內外少男少女的唇際
不遠處海邊傳來雙體客輪的鳴笛
召喚著一顆顆年輕的心

他常常面對上弦月喃喃自語
也常常在苦難的邊緣打擦邊球
以為這樣就可以僥倖避免苦難了
但這未免過於看輕苦難的形而上學
自身所具備的普世價值了

他只能像游泳那樣投身於苦難
才能在苦難中學會生存
“你是自己命運的主宰者”
“你根本不是命運的主宰者“
這聽上去像一個悖論
但生命往往是由悖論構建的
抽去苦難,你的骨骼還剩下多少呢?

直到許多年之後
當他兩鬢斑白,眼窩下陷
他才真正理解了這個悖論
年輕的時候他嘲笑別人的脆弱
現在他竭力避開人群
免得招致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因為他的眼睛已近半盲
他的牙齒紛紛脫落
在時光大火中像一堆焦炭

在水聲中

葉片泛光,在體內吱呀滾動
一陣微風吹入發酵的往事
天堂傳來親人的笑聲
伴隨著雨點的吟誦和抽泣

你回轉時,浴室嘩嘩的水聲
沖走了沁出油花的呆想
身上的汗味被洗潔香精覆蓋
你用華美的言詞遮住自己
但內心突突蹦跳著一隻野兔

往事的連結通向原始頁面
有人用接地氣嘲笑天堂
這跟他所抨擊的
用天堂嘲笑接地氣的自負者
究竟有無本質上的區別呢?

難道他們都是色盲嗎?
(你將體內的它們擬人化了)
除了黑白兩種顏色
對其它顏色竟然一籌莫展?
生活是詭異的、難解的
有時陰影塗黑了整條河流
有時月光小巷亮得白花花一片
除此之外什麼也看不見
像是患了白內障

你站在河畔凝望水面的落葉
遠方傳來古老的謠曲
堅定阻止記憶被時光沖走
風的旋律越發使你體態酥軟
流水的漩渦裡
泛黃的黑白照爭相從影集跳出
親切摟著你的依依懷舊
與你一圈又一圈跳華爾滋

未知的變化

被驅逐的欲望在變形
躡手躡腳,尋找另一次機會
它隱遁,縮成一團陰影
然後淨身而出,亮出笑臉
那麼謙卑,那麼善解人意
跟你昨夜夢中看到的全然迥異

河畔的月桂樹下,樹蔭馱著酒香
你們嚼著花生米,把盞碰杯
時間在腳下飛速流走
你不知道自己腳踏了幾條船
思忖:如何闖入未來世界的視域?
浪花不知疲倦地唱著歌
卷走水面的花瓣,連同你的指紋

仗著沖天的酒勁,輕易地
一句話成為一座堅強的堡壘
但是不久,你看見沙堡融化於潮汐
上游的煙霧像一群雄鹿奔向下游
恍惚間多年前的洗衣婦被它們擄走
她的衣物變成河灘的一堆亂石
刻著改朝換代後的名字
一簇簇淡紫色狗尾草穿石而出

你雙手舉過頭頂,使勁地
拽住黃昏下垂的光線
直到夜幕完全遮住了群山
黑暗中你聽見男人和女人的對話
看見太陽向月亮交出金牌
欲望轉了一個大圈又回到你
可你覺得,未來仍舊未知,淵面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