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世界

在內部的幽深裡
一個人與一件物事無異
當死盯著一池水中的倒影
就傾倒並液化了自己
就成為一池靜水

而一經出內入外
就自動化了社會人際關係
就進入一個吸鐵石世界
任何行為不再孤立
充滿對肢體語言的預期

兩個世界的交匯處
你撞見命運一襲黑衣
站在一個人灰白的髮際
悠悠吹奏黃昏的橫笛
你哎的一聲疾步上前
卻碰到一層冰冷的玻璃

人與人之間永遠隔著一座巴別塔
你將心形紙條放入漂流瓶
投向墨香馥鬱的書海
企盼在某個黃昏的海灘
被一個遠在天邊的人拾起

至暗之時靈台無計
受困于高坡的黑森林
下坡的退路已被隔斷
太陽在身後矗立起一座火爐

夢的拼圖無論怎樣盡心竭力
也無法還原月光的業力

謎底

腳下泥濘
無數肉身的渴望被踩爛
然而,你尋求的不是某個象徵
而是事物的原始狀態

你在竭力分辨,何為
眼鏡片外的世界和腦顱中的世界
在前者的開麥拉中
一個中年男子牽著兩條小狗
一條是黃狗,另一條是黑狗
它們是男人的二元世界
也是他的二元時間
就是說,人的時間和狗的時間
雙雙列于名利場之外的某個空間

在這個時空中
煩人的X軸和Y軸
連同它們的數學定位統統看不見了
雖然他承認,看不見的不一定不存在
但是,只要騙過了感官
就可以恣意展開腦顱中的畫面了

現在,遛狗的男人換成了女人
從此之後,男人就不再出現了
但是清晨遛狗這件事仍然在繼續
男人的時間消失了
狗的時間仍然在進行

現在,你迫切想要找出
這件事的象徵意義和原始狀態
你想要瞭解男人的蹤跡,以及
他和遛狗女人之間的真實關係

想像某一個時刻

時光奔湧,浩渺無限
但這絲毫不會妨礙
你從中掬起一瞬
將其命名為最後的時刻

在那個時刻
我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包括我的成就和負債
然而,你的卻不能夠是我的
即便是你的微笑和蹙眉
即便是你靜靜的心屋
一根銀針落在地上的聲音

我聽見風中強勁的鼻息
但只能隱約窺見宇宙的下巴
無法看到它的眼睛
我只能從山下粼粼波光的海水
從灌木叢生、曲徑通幽的山洞
去想像它眼眸的廣闊和深邃

那在心裡數數的節拍器
越來越在四季的循環中
在一陣風的腳步中
敲出急促而密集的鼓點
當最後一輪潮聲強勢登陸
大山大海傳來誦經之聲
我的額頭露出沉睡的高原

人生的終點是死亡的起點
但死亡並非靜水一潭
它的整個過程
無不激越著隱形的人生

世界的動靜

一個詞在運動
但這並不表明它是一個動詞
而一個名詞寧靜的家園
隨時可能被出賣,被用如動詞
人生的意義決定於情境
但是最後,取決於怎樣用詞

山脊的耳畔閃過風聲
面對一波波傳言
它不可能充耳不聞
但是它一向舉重若輕
將傳言彙集如蒲公英絨球
置入深邃的山洞孵化

松林被吹得頭髮蓬亂
夜牆中潛伏的聲音不斷發出來
像一個中年婦女在經歷廊橋遺夢
又像一位過世老人呼嚕著水煙
你恍惚,一時無法確定
自己是在夢中抑或仍囿于現實
但有一點是可以確定的:
精靈的造訪往往採取多種方式

飛鳥攪動著空氣
氣候起伏不定
熱浪和寒流在體內不同處錯位
大風從一個人口中傾盆而出
在另一個人心裡盤根錯節
變化一向在你的預料之外
但後來被你擒獲、豢養
成為你的第六感

你一身輕鬆地下山
傳言的口風不再內向
一個神話急於征服世界

追蹤影子

死者的身影在隧道的盡頭
模糊不清,但從未停止晃動
它們像一群鬣狗咬住你的記憶
無時不在表明,那些人並沒有死
只不過改變了存在的方式

紅山茶是他們流淌的鮮血
淅淅瀝瀝的小雨
在他們身上分泌出細密的汗滴
他們躺在空間的深處
行走于湛藍的天空和泥淖的大地
他們每年,每月,甚至每天
都在改變你對世界的感知

風的藍色溪流泛起時光的泡沫
若有若無的影子在移動
一切存在皆取決於你的詮釋
一個處女的畫面
僅僅表明這是一幅處女的畫像?
抑或表明:這畫像是一幅處女作?

只要死死追蹤
抓住記憶的尾巴不放
歷史的覆蓋物就會被溶蝕
真實的原初就能夠還魂

遠程交接

在休止符的五月之末
十月的金風狂瀉不止
事件如唧唧蟲聲鳴響於耳際
它們要麼在清醒地預支
要麼在迷迷糊糊地透支

在我的夢中,主體
分不清自己已移居另一世界
或是仍然滯留於這個世界
抑或從另一個世界
眨眼窺視這個喘息不已的人生?

一隻雷鳥噗噗飛過你的隧道
你尾隨它,進入更大的幽深
你看到時間波光粼粼
無數音符星星點點地跳水
在你寂寥的思緒發出回聲

可以說一切已準備就緒
也可以說一切尚未完成
你劃燃一根火柴
伸向在眼前晃動的問號
目送它成為一條火蛇
飛向天空,化作一道閃電

現在,你與我的界限消失了
在瀟瀟夜雨中,他們融為一體
沿著淚管的秘密通道
走向交響樂的第四樂章

變異

每一種突然
都有可能被時間放緩
最終失去棱角,拋光保存起來
很多時候世界是倒置的
生命的輕重緩急無休止地變臉

當壓力的熊掌摁住你雙肩
歲月被推搡進一座火爐
在烈焰的炙烤中發黑、冒煙
陰森的地獄反倒成為一種恩賜

只須給出不同的語言標籤
就能全然改變人的情緒
進而改變他的行為
連同與之關聯的文化符號

一條老掉牙的道路
柔嫩的腳板在碎石上忍痛
踽踽獨行。而穿皮靴的一隊人
故意將碎石踩得砰然作響
掀起一陣陣敵意的波浪
你們路遇,但不屬於同一階級

當輕快的海風擦乾你的汗水
時光開始催收無息貸款
一隻從黑衣袖伸出的手
乘你不注意時拉黑了黃昏

入窗的月色加速彌漫著
但情境和語境都完全不同了
不再年輕力壯的夜
眸中的星光湧出黃疸病菌
往事破冰,你冷得不停顫慄

漂浮

我游離的目光
漂浮在你過去的凝視裡
但你艱難地轉身,悄悄走了
直到幾天之後
我才獲悉了你的永訣

你健在時,我們天各一方
你退休時,我仍庸碌於職場
在各式各樣的壓力中周旋
大多時候甚至感覺不到你的存在
偶爾才會想起彼此的往昔
你開放的表情和我拘謹的回應

那些發生在過去的故事
在風中筱筱落葉,漂浮於水面
光陰之波化作一枚枚尖細的銀針
在葉片蒼黃的紋路遊走
從遺忘底層,釋放出久違的歌聲
那是我們共同的旋律
是兩個不同性格在心間的二重唱
你真摯坦誠,極重友情
使我不再糾結於世間的冷酷無情

激流增速著,在岸邊城鎮
你的地址已經固定
而我仍是斷根的水草
機械地漂浮,滑向下游
你曾經是我的驛站
而我現在成了你的回聲

天黑了,我喝下這濃墨
嘔出一支無形的筆
筆尖在星光下顫抖
寫下你的音容笑貌,以及
我們之間幾十年的友誼

暗中的契約

契約決定了你的生與死
但你毫不知曉,是誰
會在你缺席的情況下
達成這冥冥中的生死契約

你健康,享有財產和閒暇
堅信自己在同齡人中
會是最後一位倒下者
健身房和體檢結果
無不爭先作證你的健康

但是在某個晴朗的一天
你突然永久地倒下了
不是出於疾病
而是出於不可控的力量
在錯誤的時間,錯誤的地點
遇到了錯誤的物件
那在暗中安排這一切巧合的
永遠在你的理解力和想像力之上

這樣的事其實並無玄妙
尋常生活中不乏案例
只不過你不夠敏感,未能意識到
在一隻眼裡,山巒胳膊粗壯
細膩的肌膚長出茂盛的汗毛
而在你的眼裡
那不過是一片綠色灌木叢罷了

契約一旦達成,就必然生效
遺憾的是,臨場的你無法抱怨
如此結局有欠公允
只能在來世,以某種生命形態
(一匹馬或是一頭豬)
發出幾聲不成句子的咕嚕

根本轉變

你趴在文字的席夢思上
夢比藍夜更冷
你眼睜眼閉,翻身調整睡姿
夢旋轉,從幽藍變成酡紅

色變中你成了一條毛毛蟲
被一隻汗涔涔的手
在百科全書的末頁尋出
放大鏡將你展示給浮世
你顫慄不止,像被釘了十字架

一場大水帶來魚汛
但你在平庸的文字中沉船
所幸被一個隱喻打撈起來
艙底藤條箱中的俗物
頓時有了身價,如金幣閃光

你剝掉臉上的面具
著手寫一部海上漂流記
古老的辛巴達航行
始終注視著你的筆端
你聽見水母與珊瑚之間的對話
一個寬厚的聲音像定海神針
不斷平息著你的波動

你開始尋找尼尼微的方位
期待撞見吞噬先知約拿的大魚
被它吞入腹中,進入夜的葬禮
然後像一條舢板
從大魚的嘴裡飛躍而出
開啟一個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