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騰

動物從來就是分等級的
由此產生了圖騰與禁忌
你從來不會殺死一條狗和一隻貓
但對於屠宰一頭牛,一頭豬,一隻雞
則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它們不死,我們就會早死

無論這些動物的一生如何被強索
也從不會突破我們的道德底線
我們早已習慣於出賣它們
市場貨幣化它們

只因我們的剛需當仁不讓
它們便被烹飪,被大快朵頤
進入我們轆轆的饑腸
充實了我們生活的滋養
它們像一面面拙樸的銅鏡
照見我們滴血的動物本性

我們竭盡美化這些刀下之軀
用濃豔的畫筆表現它們
甚至人格化它們
倒好像這些血流漂杵的塊肉
從來就是我們最可愛的朋友

它們被尊入歲月的生肖
被我們納頭便拜
忠實地扮演我們的圖騰
成為我們不可缺少的生命符號

死去的舊年

事後獲悉自己的死訊
無異于慶賀自己新生了
活著的意義
不就是掙脫舊的捆綁
進入時間的新天新地嗎?

一個詞的意義
總是隨著語境的不同而改變的
如果你能安然逃離舊的一年
就無異于向死神下了一道逐客令
暮年的多愁善感
與少年維特之煩惱是截然不同的
一個為生而死,另一個為死而生

大海的波濤閃爍著白色房屋
通往山崗的路像白雪一樣寧靜
聖人與微塵之間
也許只隔著一個閃念的距離

坐在嶙峋的礁石聆聽海濤
有時你聽出爽朗的笑聲
有時你聽出低沉的哭聲
風中,你看到八方來客成了八仙
也看到病魔揮舞著一根狼牙棒
大步流星朝你奔來

人人都在路上
你在路上,死神也在路上
慶倖的是,無論怎樣顛簸流離
你總算跨過新年這道門檻了

陣地破守

歲末,你拒絕分享空間
獨門獨戶,堅守自己的細碎
在隱隱約約的歌聲中
竹簾輕輕地飄了起來
地上的陰影像一條忠實的黑狗
目不轉睛地陪伴著你
窗外陽光金色的刀片割破冬風
昔日竹林懸掛於天空
那一潭在風中沙沙作響的綠
淌入你心胸,吃吃笑著

入夜之後
你拒絕指責月光的威權統治
乘自我封閉之際
悄悄從窗簾的縫隙擠進來
勾著你的小指頭
問你:是否記得當年的牽手?

時光的細沙
從你的指尖無聲墜落
跟柔柔月光融合為一體
一個久違了的旋律
悄悄從光堆裡爬了出來
你所有遺忘的往事
都在月光里凝成了冰珠
將玫瑰的血液緊緊包裹著
像一對閃亮的眸子
遙望當年牆上莫奈的日出

睡前的胡思亂想

時間是沒有意志的
如果有,便會像我一樣衰微
像我一樣寒冷,像我一樣炎熱
像我一樣寒熱不分
像我一樣
在冰與火之間作出艱難選擇
在失眠的床上碾轉反側
不斷揭開被夜色蓋住的陷阱
本該遺忘的未能遺忘
本該記住的,已忘得一乾二淨

眼前拂過小提琴的風聲
滑弦的道路一瀉千里
苦難靜悄悄地來
卻不會靜悄悄地離去
“勾魂一如釣魚
你對誘餌全無抵抗力“

我在寒冷的地方感到炎熱
在炎熱的地方感到寒冷
我多次與你高山夜話
走在街上卻認不出你是誰

在墳墓裡,我們相對無言
我昏沉沉地睡去
你緩緩地起身離開
走進另一個人的心裡

不確定性成了主旋律嗎?

光陰的紋身
閃爍著童年的胎記
心靈的外殼薄如蟬翼
敏感而脆弱,固執如彈簧
只需借助於一道閃念
便可撐篙遡航記憶的清溪

黑夜的巨大薄膜
遮蓋了太陽的心臟
伸展出纖細柔軟的觸鬚
纏住燈光下夜行者的腳步
和窗前沉思者的雙眸

夜色凹陷出一個深坑
我們被拋入其中
在漆黑一團中彼此摸索
此刻,所有人生面具都顯得無用

在冬夜火苗嗶啵的壁爐前
你抿一口紅酒,喃喃總結道:
一切存在都是不確定的
所有曾經確定的東西
都紛紛加入叛軍的陣營
而建立在確定性之上的信心
也變得像泥沙構築的防線

這時,心靈像一隻小鳥
未能及時發現暗中的捕獲器
在瞬間被俘入黑夜的內核
一間密不透風的禁閉室
一個敞開著木門的墓穴

作為歷史場景的囚徒,你
即使對某些確定性保持信念
依舊能夠斷定,它們
都在光陰可觸及的範圍內嗎?

在某个时刻

记忆的断层线上
一个声音在不断退缩
变成若有若无的光晕
那些曾引以为傲的拥有
无时不在衰微,唱着离歌

一个身影进入泪水枯竭的眼眶
探秘一个深邃而空荡的石洞
洞壁的符号失去光泽,难以辨认
黎明的瞳瞳光影中
黄道十二宫的门次第打开

又是黄昏,风不断喘着粗气
我站在一棵树前
目睹了她绿色的长发
被一只粗暴的手揪来扯去
然而,她的呻吟也是如此美丽
她的手不断护着绿色的酒窝
竟然使我挪不开脚步

世界的骨髓在我体内融化
我的叹息抓紧月光
轻轻抚摸时光柔软的皮毛
一阵幽幽的音乐从水面升起
朦胧的白窗帘后面
手机自拍下色彩厚重的脸庞

我想起时间的监狱里
那些胸前挂着金质奖章的人们
想起一只蚂蚁经历无数受挫
仍然默默地对挡道者说不

存在之證明

當一個人穿過死亡的王國
他就在一瞬間穿過煉獄
輕盈地虛化自己,棲息於
莊重的姓名和快閃的精靈

他就成了一個通靈者
活在別人的記憶深處
出現於為他撰寫的故事中

有時,他變作一隻飛蛾掠過你眼前
有時,他宛若花甲蟲在你腳根徘徊
你當然不知道那就是他
但你會因為他而心生憐憫
並將這份憐憫擴展到萬物生靈

你收起你的高傲,你的嫉妒和詭詐
甚至你對世界喋喋不休的抱怨
因為那個通靈者已經進入你體內
和你朝夕相處,在夢中與你相會
你說話的語氣也隨之改變了

秋天的落葉在地上打滾
你聽見一個人的腳步正走向你
用熟悉的口音招呼你
你抬眼望去,風中的楓枝露出笑意
飛閃過一張張不同的面影

逃離時間

生命中難以承受的浪費
都被時光吞下了
你也終將被它吞食
在這之前,你唯一的祈願
就是被它放逐一次
去一個遠離它的地方
在那裡卸下現世所有壓力
擺脫一切陰影的糾纏

在那裡,生與死已沒有區別
因為靈魂的鐐銬被解開了
你不再屈辱地活著
不再被誘入一個陰冷的洞穴
像黑匣裡的蒼蠅到處亂撞
始終找不到出口

一如既往,你的請求遭拒
你的神經在血液撒下一把種子
長出無數雙眼睛
圓睜著肺葉和肝臟的大陸板塊
一條猩紅的大河奔湧著
岸邊錦旗高舉,殺聲震天
無休無止的戰爭
從一個時代到另一個時代
生銹的記憶
再也難以轉動生命的齒輪

走進自我

喧囂不絕,你決意回歸自我
但怎麼也跨不過暗中的門檻
濃黑的陰影在升高、變硬
你的腳踢到它的小腿
痙攣般被撞了回來
苛雜的規範積重難返
你身上冒出酸臭的汗味

黃昏時分,你卸下筆挺的外套
赤裸上身跳入藍色的泳池
忠實的陰影像一條滑溜溜的蛇
柔軟而利索地緊跟你
穿過白色的水花和蒸騰的霧氣
你感到枯朽的身軀漸漸死去
消失已久的少年突然附身
精力和體力一分分遞增
竟然聯想到大力士參孫

夜深人靜的時候
你關掉檯燈,獨坐窗前
陰影的水蛇在水中萎縮、融化
天越來越黑,淵面越來越寂靜
不激起一絲水花
你無邪地出水,天真而坦誠
滿懷重生的欣喜進入自己
如同走進一片雲,一顆星星
一個完全不同于現世的世界

遭遇

紅色音符逃離黑屋子
像一根根魚貫而出的火柴
穿過一座座烽火臺
沖向浩瀚的沉睡的森林

歲月燃燒的床上
你在夢中與自己搏鬥
像唐. 吉訶德大戰風車
你既是騎士,又是風車

在另一個場景
你被派去去鎮壓一場騷亂
體內的喧嘩鮮血噴流
最終沉於死寂
你騎著馬噠噠走過心臟
那裡的陰影已被風吹走了

你操一口星際語言
從望遠鏡中看到雲朵的歎息
你是自己的嫌疑犯
躲藏在失去味覺的鼻尖下麵
延續著童年的一場遊戲

你腳踩兩個星球的風火輪
在銀河裡哪吒鬧海
但是心中全無把握
道路會越走越寬,還是越走越窄

不過,一旦做出決定
把命運託付給另一種存在
你就不必承擔任何責任
需要的只是絕對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