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

你聽不出風動的密碼
是在洩露哪一顆星辰的秘密
白樺樹在窗外的風中聒噪
壁爐在起居室伸出火舌
這是同一個夜晚
一個人在風中找到了答案
另一個人在風中拋棄了追問

風貼著窗櫺呼嘯掠過
雖然你隔窗而立
但無時不在與它牽手同行
許多年後當回憶起這個夜晚
你仍能聽見風中的一次次天問
仍能記得時間長河裡的噗通聲
像是一塊石頭被拋入水中
又像是一個人決然走入水中
衣袋裡裝滿了石頭

歷史起源于天堂的神話
終結於塵世的流浪
它像伊甸樂園的紅蘋果
穿過霞光織染的無花果葉
在陰冷的地下
在你洪峰迭起的體內
日夜不息地沖刷著河床

對你而言,流浪是宿命中的隨機事件
可以在冬夜路燈的影子裡流浪
也可以在心靈的曠野流浪
似乎,你的自我定位
連同永不疲憊的踽踽獨行
不是為了抵達某處
而是為了在無休止的驛動中
將自己一遍又一遍拋光、刷新

令人感慨的某些時刻

跨出這道被黃昏點彩的門檻
電影的鏡頭恬靜而綿長
在小巷碎石路面,積水的憂鬱
通向歌劇《水仙女》中的月亮頌
此刻,生活被拆解成無數片段:
一場落幕的戲劇
一次漫無目的的遠行
或者,一盅溫熱的黃酒
正面向一碟沉默的花生米

每一次情感的躲藏
都會將你帶回童年的過家家
這些天,你常常聽到嬰兒的啼哭
看到原始潮汐在子宮裡湧動
瞥見琴弦的顫動長出灰白的髮絲

在生命急促的閃電裡
沉澱著雷聲漫長的凝滯
它囊括了一生汗酸味的疲憊
和暴雨中無處安身的靈魂
它遮蓋了楓林裡浪漫的相遇
和子夜壁爐前熱情、纏綿的私語

當一群鴿子從廣場噗噗飛起
哥特式教堂傳來唱詩班的歌聲
你會被感動,同時在心裡說
不,生活不總是這樣
唯其命運中的受苦受難
這個瞬間才顯得如此神奇

夜思

潮濕的空氣中
燈光的香蕉皮被剝開
露出白波的腦流
生活就是永無休止的轉換
憑著詭異的機遇
一個人變成一件物事
一件物事還原為一個人

在這個過程中
有許許多多平滑的銜接
也有許許多多看不見的限制
而你期遇的就是突破限制

一道迎面而來的目光
像劍一樣斬斷你的視線
使其蚯蚓般被分成好幾段
分別爬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迎向蜷縮在角落裡的哀求
有的原地不動
與卡夫卡筆下的變形甲蟲對視
有些鑽入泥土,變成樹根
有些躲藏在長滿青苔的石頭下
在那裡重新構造自己的生存世界

在來自畫外音的目光中
你變成一把鎖
又變成一把鑰匙
但你不能同時展現它們
只能在時間的先後順序中
用你的鑰匙打開你的鎖

突來的寒意

陽光在茶杯的水面顫動
秋聲的餘音
一縷縷從牆上剝落下來
一個音符彈跳著去了遠方
在那裡加入未來的和絃

事情的發生
沒有什麼是不可能的
那些發誓永不再來的傷痛
會火山噴發地出現在眼前
而以為永遠乾涸的眼眶
會在一個黃昏悄然湧出清泉

望著天邊暗紅的殘陽
你一遍遍舔著昔日的血跡
時間突然變得虛擬起來
打破了過去和現在的界限
你像一隻鳥飛過界限
在一個殘存的樹樁長久留駐

在林子的另外一側
一個人緩緩走著,步履不穩
心裡無休無止地想,也許
北風會掀開厚厚的冰層
讓人看見溫柔的水中
那一條想要跳出水面的鱒魚

時光的明示

那些屬於你的清晨
已成為被剝奪者的黃昏
當時候真的到了
你會聞到紫丁香的氣味
聽任篝火在心裡燃燒
直到重新打開
一盞燈熄滅之後的黑夜

天空萎靡不振的此時
任何光亮都能成為一種暗示
甚至成為新的一天的開始
夢的木乃伊裡
躺著你前世的故事
但你將不再出現於夢中
而是在新的骨骼的打擊樂中
接受舊歲月發出的邀請

現在,春天和秋天
變得比夏季和冬季更容易理解
你杜絕一切走偏鋒的情緒
無論是過熱還是過冷
你不再關注時間的走向
以及日影移動的方式

你只是注視水波、睡蓮和遊魚的陰影
沒有一條地平線能柔軟得像一根絲線
捆住這些散亂的舊日信劄
而總是像一根根銀針
刺痛你的往日時光

夜航船

墳塋之上的新建築
是你肉眼所看不見的
它閃爍著月光和星星的影子
它泊于未來的津渡
在嘩嘩的槳聲中逆向趨近你
而在與之相反的方向
幽靈沿著古老的傳統走來
你被一陣涼風喚醒
聽見達達的馬蹄和絲絲的雨聲

雨夜呈現出萬千意向
和極富色彩的樂音
冥冥中,一首童謠打動了你
一股暖流湧上你的喉嚨和牙齒
微風把自己從夜色中剝離出來
你聽見兩種不同的聲音
一個來自東方,另一個來自西方
仿佛鋼琴與大提琴的對話
在靈魂深處
你聽見自己的一問一答

你看到歷史長長的鏈條
像蟒蛇一樣纏住你
但那些殘缺的打結和鎖鏈
都化作了起錨的聲音
雨點落在你的腦海合二而一
一艘夜航船正在航行
緩緩穿過巫山雲雨

你的世界

正是那個老舊的故鄉
開闢出了新的航道
雲帆鼓脹著它的肺葉
但那只是一個鏡像
鏡像中有繁茂的樹木和花草
風輕輕地奏響它們
妙曼的音樂如鴿子飛入你心

你永遠需要一個鏡像
去復活消失于現世的人們
去為無形的事物賦形
為衰減的心情賦值

牆上的時鐘張開一座陷阱
你被時針的矛尖刺傷
汩汩鮮血只能倒流回心裡
沒有憤怒,只有無奈
因為視網膜也參與了作案
讀錯一個數字
就相當於殺死一小時
也無異於錯過了一次機遇
甚至改變了一生的命運
你誤讀時鐘的八卦圖
對飛機、輪船的準時出航
根本不產生任何影響

而當你躬身祈禱於舊時光
眼睫毛的亂草叢中
黑閃閃的眸子
就升起一輪金色的太陽

感受生命

烏雲垂下沉重的翅膀
黃昏的哀傷漫過鳥群
動畫般,石峰長出褐色腫瘤
森林人影閃爍
你在灼烈的篝火旁尋找涼意

秋葉濕濕的紋路通向春天的歌喉
星光迷蒙,空氣斜斜下行
紫丁香的溶液流入鼻息
心中的板塊像酒中的雲母
低低依偎著融化的冰川

眼角的魚尾紋樹影婆娑
你感受生命
伸手按住每一分每一秒
靜視它們從指縫間溜走
如同面對青春的戀人
你明白無法阻止她所做的一切
無論是福祉還是傷害

你的夢在水流中洶湧
從黑色轉為透明
你追尋自己一千年前的形態
那是一片雲?一塊石頭?抑或一朵花?
所幸到後來,終於有人說出
存在就是被感知

屍體堆積在空氣中
雖然無法看見,但是感受著,紀念著
記憶在頭上盤旋
伸出強勁的鷹爪尋找可擒拿的目標

難道之否認 – 致欣雲

難道肉眼看不見永恆
生命就理當變得越來越短促?
難道恒等式的那一邊減去一分
這一邊就必須扣除兩分?

然而,末了我只能責備自己
只能承認自己的膚淺
對時間的任性一無所知
它是寬宏大量的
又是偏執的、嫉妒心極重的
當我的心為你祈禱時
它的手永遠合上了你的眼睛
如此迅猛,如此無情

黃昏,我癱軟在對你的思念裡
風從另一個世界吹來
風聲澎湃著你的呼吸
我靜默,一動不動地傾聽

晚風構築了一條甬道
我沿著這條甬道朝前走
在滿天的繁星裡
尋找新近添加的那一顆

倒立的遠方

你始終只看見遠方的溫柔
每想像一次,那溫柔就放大一倍
至於身邊繾綣的柔波
則在你持續的鄙薄中
從峰頂一泄而落

你永遠嚮往遠方,凝視遠方
那些未知的發生者
對身邊已經發生或者正在發生的
懷有一種本能的戒備或敵意
而你對遠方的期盼中
不知不覺添加了各種顏色
你不斷地變換情節
不斷打磨形象。使之更加光彩奪目
遠方成了你的藝術品

在你眼中,轉瞬即逝的現實
只具有新聞價值而無永恆價值
你的心思牽念遠方的人和遠方的事
你的目光點燃它們,在熊熊烈火中
鍛造出美感和崇高

然後你用遠方的模型套用現實
強行改變現實的規則
你潔白無暇的外套開始流血
你開始醉心於戰場的廝殺
拼盡全力,消滅一切擋道者

你一刀砍向道林·格雷猙獰的畫像
結果刀尖捅向了自己的心窩
你從未意識到
無序而混亂的夜黑風高
往往由黎明清純的動機所造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