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說

越是炫耀嶄新的開始
越容易陷入古老的深淵
新與舊擅長在舞臺扮演生與死
你是否記住了每一句臺詞?

一滴行將乾涸的水珠
顯擺出源源不絕的姿勢
這就是詞語的權柄
它的點金術
不僅為陋石披上金色斗篷
更在命途潦倒的午夜
搭建一座暖房,供靈與肉雙憩

生活的真相
始終懸於我們的舌尖
真相並非被風吹幹的陳跡
而是正待分娩的現實
你在旋律的激流中打撈記憶
將其淬火,鍛造成堅韌的今天

時間的警鐘
高掛在每一個驛站的屋簷
通往明天的叩門磚
取決於你怎樣言說,怎樣選詞

你堅信那卷泛黃的羊皮紙
會顯出無數先知的嘴唇
一個詞潛入一隻蜜蜂的嗡鳴
認出在夢中顫動的花影

彈弓與回聲

在童年,麻雀的歌聲
總是從彈弓手的指縫間溜走
老屋門前高高的樹巔
曾經是玩心的一種寄託
你拉滿弓弦,瞄準枝頭的雀身
但是每一次
都只聽見橡皮筋的冷颼颼回聲

落空的自卑被揉入年輪
像草繩一樣縛著你
在一輪又一輪的勒緊中
目標離你越來越遠

在靜謐如水的街頭
教堂的鐘聲與刺耳的警報重疊
你低下頭,看見
螞蟻的運糧隊伍正跨過樹根
它們背負的一粒粒米飯
在你眼中放大成白色的巨石
活在每一天的勞役裡
它們從不靠天空賜下奢望

你終於敢直面內心的失落
因為從未抵達,所以拒絕終點
因為彈弓從未擊中目標
所以石子在飛行的那一瞬
即被定格為永恆

在事物之間

深埋的歲月暗香浮動
這些無字經文比棺材更古老
它們的影像鑽入棺材
企圖添加些什麼,減少些什麼
但是墳墓之外的詮釋者
自從蓋棺論定之後
就再也不知道內部的發生了

其實,關於影像和實體
之間的種種對應
除了權威的固定詮釋
還有許多靈活的叛道離經
有時,在簇新的事物中
你看到舊事物的迴光返照
有時,今天潛入昨天
不知不覺中修改了記憶

每一隻蚊子都是一架無人機
雖然鎖定了目標
但是在接近目標之前
存在著多種可能性
你一巴掌拍出的血跡,證明
你既是勝利者,又是受害者

新年伊始,在事物的新舊之間
你不再簡單地確立對應
列出不等式,或者等式
因為世界集合了無數斷裂
恐懼與顫慄,雖然
在成長過程中令人消沉
但也是戰勝虛無的兩件武器

一月一日

睡眠的神經連著一根時針
昨日午夜,這根時針起火了
一根火棍旋舞於空中
你的心跳讀著鞭笞的次數

時間被要求與一個名詞接軌
但那個名詞是多變的
終將會用如動詞
撞破一道天花板跳出來

新年,你被植入一個隱喻
在詞中發芽,開花,結果
在房檐滴答的雨聲中
你看到陽光充足的日子
你和你的影子
綻放出一朵黑白並蒂蓮

檯燈下,你潛入一本書翻跟斗
躍出時間的圓圈之外
然後像一個醉漢,撞破時鐘進來
將此在視為樂園,再不願離開

你掰著指頭數算兩個元旦之間
從世間消失的那些人名
感歎活到現在實屬幸運
躲過了災難,躲過了戰爭
躲過了命運致死的一擊
作為倖存者,為蒙難者乞靈

一月一日,兩個單一
合成一雙筷子,怡然地
夾起碗裡尚未見底的光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