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舊

沒有哪一年的死亡
不是伴隨著爆竹的歡慶聲
屍體被一腳踢走
沒有憐憫,也沒有惋惜

在十二月的山頂
一道閃電引領了新的羊群
只須看看白雲那溫順的樣子
就能明白,關於屠宰
關於淒然的眼神和流血的脖子
早已成為意識流中的島嶼
早已被列入例行公事

舊年的屍體
是懷著慶生的心情被掩埋的
一鐵鍬一鐵鍬的泥土
很快就覆蓋了一切
包括你引以為傲的名聲

土坡是新的,很快就長出新草
也許在不引人注目之處
會悄然開出一朵勿忘我花
提醒過客,在這個喧嚷之後、
終於靜下來的山坡
記憶是淡藍色的,隨心情而變
可以陶醉成紫色,可以憂鬱得蒼白

念念有詞

你寫下一個詞:“空洞”
眼前頓時出現深邃的山洞
打著火把的少男少女
沿著潮濕的洞壁向前走
在那裡遇到第二個詞:“理性”
他們的火把變成批判的目光
明亮的火光中
平裝的《少年維特之煩惱》
變成燙金版的《純粹理性批判》

然後是另一個詞:“紅色藥丸”
你看到莫内的日出印象圖
雲天的紅日是朦朧的
像是腸胃被透視
隔著霧狀所見到的樣子
而“燒酒”這個詞,正噴出酒氣
毫無遮攔地向前
一如地下運行的白色熔漿

接著,透過月光這個詞
耳畔響起貝多芬和德彪西的琴聲
你看到彈琴者的亞麻色頭髮
和波狀的纖細柔軟的手指
你聽見琴鍵流水潺潺
淌過江南的石橋與荷塘

你感到前所未有的富足
仿佛手中有一盞阿拉丁神燈
當嘴裡輕輕念出一個詞
你就會得到你想要的

夜行

你聽不出風動的密碼
是在洩露哪一顆星辰的秘密
白樺樹在窗外的風中聒噪
壁爐在起居室伸出火舌
這是同一個夜晚
一個人在風中找到了答案
另一個人在風中拋棄了追問

風貼著窗櫺呼嘯掠過
雖然你隔窗而立
但無時不在與它牽手同行
許多年後當回憶起這個夜晚
你仍能聽見風中的一次次天問
仍能記得時間長河裡的噗通聲
像是一塊石頭被拋入水中
又像是一個人決然走入水中
衣袋裡裝滿了石頭

歷史起源于天堂的神話
終結於塵世的流浪
它像伊甸樂園的紅蘋果
穿過霞光織染的無花果葉
在陰冷的地下
在你洪峰迭起的體內
日夜不息地沖刷著河床

對你而言,流浪是宿命中的隨機事件
可以在冬夜路燈的影子裡流浪
也可以在心靈的曠野流浪
似乎,你的自我定位
連同永不疲憊的踽踽獨行
不是為了抵達某處
而是為了在無休止的驛動中
將自己一遍又一遍拋光、刷新

令人感慨的某些時刻

跨出這道被黃昏點彩的門檻
電影的鏡頭恬靜而綿長
在小巷碎石路面,積水的憂鬱
通向歌劇《水仙女》中的月亮頌
此刻,生活被拆解成無數片段:
一場落幕的戲劇
一次漫無目的的遠行
或者,一盅溫熱的黃酒
正面向一碟沉默的花生米

每一次情感的躲藏
都會將你帶回童年的過家家
這些天,你常常聽到嬰兒的啼哭
看到原始潮汐在子宮裡湧動
瞥見琴弦的顫動長出灰白的髮絲

在生命急促的閃電裡
沉澱著雷聲漫長的凝滯
它囊括了一生汗酸味的疲憊
和暴雨中無處安身的靈魂
它遮蓋了楓林裡浪漫的相遇
和子夜壁爐前熱情、纏綿的私語

當一群鴿子從廣場噗噗飛起
哥特式教堂傳來唱詩班的歌聲
你會被感動,同時在心裡說
不,生活不總是這樣
唯其命運中的受苦受難
這個瞬間才顯得如此神奇